而林翠翠带回来的消息更令人振奋:潘如夫人不仅答应亲至,还透露了一个秘密——广利行真正的幕后东家,竟是和珅远房侄子在粤的代理人。
“所以他们才怕。”陈明远冷笑,“怕我们这小小面膜,真成了撬动官商铁板的杠杆。”
第三日清晨,位于荔枝湾畔的“漱珠园”张灯结彩。
午时刚到,园外已停满锦轿香车。三百位受邀女眷——从巡抚夫人到十三行巨贾家眷——在丫鬟搀扶下步入园门,随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驻足:
九曲回廊两侧,悬着半透明的鲛绡纱帷,纱后是上官婉儿设计的琉璃工坊。八位身着素锦的女匠人正在光洁如镜的工台上操作:合浦珍珠在玉杵下渐成细粉,岭南野蜂蜜在温水中融出金泽,每一步都清晰可见。
更妙的是回廊中央那座三层“鉴颜台”。台上立着三面从荷兰商船购得的等身玻璃镜——这在广州城还是头一遭公开展示——镜前陈列着三款新品:掺入南海珊瑚粉的“朱颜膏”、调入梅花凝露的“冷香膜”、以及最为珍贵的、加入微量金箔的“凝金露”。
林翠翠身着鹅黄襦裙,在台前笑语解说。她本就娇艳,今日薄施脂粉后,肌肤在镜前竟透出玉瓷般的光泽,活生生成了最佳招牌。
“诸位夫人请看,”她拈起一滴“凝金露”,在手腕抹开,“金箔乃《肘后备急方》所载‘镇心安颜’之物,配合张家祖传的九蒸九晒之法,敷后不仅润泽,更添一缕天然辉光——”
“谁知是不是铅粉遮丑?”人群后忽然传来冷语。
广利行刘掌柜的夫人摇着团扇走出,身后跟着三位面生红痕的年轻女子:“这三位便是敷了你家面膜起疹的苦主!今日敢不敢当场试用,以证清白?”
园内霎时寂静。所有目光投向鉴颜台。
张雨莲缓步上前,先向三位女子福了一福,随即转向众人:“妾身张氏,祖上三世侍奉太医院。若夫人允准,愿当场为三位诊脉验肤,查明红疹缘由。”她眼神清亮如泉,“若真是面膜所致,莫说赔罪,海晏堂即刻封门,永不复业。”
那气度让喧哗声低了下去。
三位女子怯怯伸手。张雨莲依次诊脉、观舌、细察红痕,忽然从医箱取出一小瓶药水,用棉签蘸了,在其中一人手背红痕处轻轻一擦——
棉签上竟沾了暗红色。
“这是闽南漆树汁液兑入胭脂调成的色料。”张雨莲声音提亮,“真正的疹子,擦之不去,且会发热发痒。敢问三位姑娘,这‘疹子’可曾痒过?”
那女子脸色煞白,哆嗦着看向刘夫人。
真相昭然若揭。
人群哗然中,陈明远终于从回廊深处走出。他未看面如死灰的刘夫人,只向众人长揖:“今日之事,让诸位受惊了。为表歉意,凡在场者,皆可获赠一份特制‘玉容散’——此方源自宋代《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我请张姑娘稍作改良,净面后扑之,可保半日妆容不染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至于这三款新品,本就不为售卖。现在,请潘夫人、李巡抚夫人、及那位身着月白衫子的姑娘上台——您三位是今日的‘福缘之人’,新品将各赠一份。只愿诸位明白:明远坊所求,非一时之利,而是让古今智慧,真正惠及我辈。”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位头戴斗笠、身穿寻常绸衫的中年男子,全程静观。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目光在陈明远与三女之间流转,最终落在那些琉璃工坊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精光。
子夜,宾客散尽。
陈明远在空荡的漱珠园中独坐,面前摊开今日收到的四十七张名帖——包括三位海关官员内眷的私邀。危机看似已解,但他心头的寒意却未消散。
上官婉儿提着风灯匆匆而来:“公子,清点库存时发现少了一瓶‘凝金露’。”
“何时失窃?”
“就在刘夫人闹事之时。但更奇怪的是……”她压低声音,“方才潘府小厮偷偷递话,说今日有位京城来的‘内务府采办’混在宾客中,向潘大人打听您那些琉璃工坊的图纸来历。”
陈明远蓦然起身。
月光穿过回廊花窗,在地面投下刀剑般的影。远处传来珠江夜船的汽笛——那是英国商船“胜利号”在鸣笛启航,声音穿越百年时空般苍凉。
“婉儿,”他轻声问,像是问她又像自问,“如果有一天,有人用我们最珍视的东西要挟我们交出一切……你们会选择留下,还是离开?”
风灯的光在女子清丽的脸上摇曳。她还没回答,园门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张雨莲白衣如雪,策马直入园中,手中高举一封火漆密信:“公子,京城八百里加急——御医院院判亲书,邀我携‘珍珠润颜考’原稿即刻进京,说是……宫中有贵人对此‘古方’极感兴趣。”
她翻身下马,补了一句更惊人的话:
“传旨的太监暗示,那位贵人可能是……圣上刚晋封的容妃。”
林翠翠此时也从暗处奔出,翡翠耳坠在月下乱颤:“我、我方才在整理名帖时,发现一张洒金笺夹在其中——”
她展开笺纸。还是那十六个朱砂字,只是末尾多了四个小字:
“御前亦敢?”
夜风吹过回廊,悬着的琉璃灯叮咚相撞,声音清越如刀剑交鸣。
陈明远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那里是紫禁城的方向。
原来真正的棋局,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