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夫人浑身发抖,指向身侧丫鬟:“杏儿,这膏是你从库房新取的!”
那丫鬟“扑通”跪地,还未开口,赵秉忠身后一名账房忽然转身欲走。
“拦住他。”陈明远声音不大,却让两名护院瞬即挡住院门。他踱步至那账房面前,从其袖中摸出个拇指大的瓷瓶,拔开塞子——正是那股刺鼻气味的来源。
“赵掌柜,”陈明远转身,目光如刀,“您这位账房先生,随身带着砒霜雄黄混合药粉,倒是奇事。”
局面急转直下。赵秉忠额角渗出冷汗,强撑道:“谁知是不是你自家伙计下的毒,反来诬陷!”
“说得好。”陈明远忽然取过银质发簪——那是上官婉儿今日簪发的饰物,“古人试毒多用银针,今日我们便试个明白。”他将发簪插入那盘问题面膜,片刻取出,簪身接触膏体的部位赫然覆上灰黑色。
人群中传来惊呼。陈明远却将发簪在酒精灯上灼烧,黑迹逐渐转为银白,又用皂角水擦拭,簪身恢复如初。
“这才是关键。”他环视众人,“若砒霜是在制作过程中混入原料,银针试毒后,黑色痕迹经火烤会析出银白色结晶,因砒霜主要成分为三氧化二砷,遇银生成硫化银。但诸位请看——”
他又取新开封的面膜试验,银簪毫无变化。
“问题面膜的银簪黑痕,经火即褪,说明黑色并非硫化银,而是普通污渍。”陈明远目光锁定那丫鬟,“也就是说,砒霜是在敷面前才被抹到面膜表层的。杏儿姑娘,你袖口内衬的黄色污迹,可敢让大家看看?”
丫鬟瘫软在地。张雨莲已悄然扣住她脉门,片刻后道:“她指尖有轻微红肿,正是接触砒霜后的初期症状。”
真相大白。刘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扬手给丫鬟一记耳光:“贱婢!谁指使你的?”
丫鬟哭喊:“是赵掌柜给了奴婢五十两银子,说、说只是让夫人起些红疹……”
日影西斜时,品鉴会草草收场。赵秉忠被闻讯赶来的十三行巡役带走,临走前怨毒回望的那一眼,让林翠翠不禁打了个寒颤。
后堂内,陈明远疲惫地揉着眉心。三秘书罕见地没有争执,上官婉儿整理着实验器具,张雨莲调配安抚药膏,林翠翠则小心翼翼为他换下沾了膏体的外袍。
“今日多亏公子机敏。”上官婉儿轻声道,“但那套西洋器具的演示……”
“太过惊世骇俗?”陈明远苦笑,“我知道。但当时若不用化学方法自证,谣言一旦传开,明远堂就完了。”
张雨莲递上温茶:“赵秉忠不过棋子。能买通库房伙计、仿造笔迹、弄来砒霜,背后定有更大势力。”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伙计呈上一封火漆密信,封皮无字。陈明远拆开,只有一行瘦金体:
“西洋奇技可逞一时之快,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和珅”
信纸背面,隐约印着户部侍郎的私章纹样。
林翠翠倒吸一口凉气:“和珅怎会知道今日之事?”
陈明远将信纸在灯烛上点燃,看火苗吞噬字迹。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珠江上西洋商船的号角声苍凉悠长。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段历史——乾隆四十五年,正是和珅开始染指广州十三行贸易,逐步垄断西洋货品的年份。
“准备一下。”他转身,目光扫过三张忧心忡忡的姣好面容,“明日我要去见广东巡抚李侍尧。另外……”他顿了顿,“从今日起,所有原料采购改由你们三人分别经手,互不告知渠道。”
上官婉儿眸光一闪:“公子是怀疑……”
“今日我们揪出了库房内鬼,但能同时拿到原料单、仿造笔迹、安排人下毒的,绝不止一人。”陈明远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风已起,这广州城的水,比我们想的都深。”
烛火噼啪一跳。檐下惊起一只夜鸟,扑棱棱消失在黑暗里,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沉甸甸压在每个知情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