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剪专修指甲,弧口贴合甲面。”不锈钢指甲钳在陈明远手中“咔嚓”作响,剪下的指甲片完整弧形,边缘光滑。几位留着长指甲的商人眼睛都直了——这比他们用的剪刀利落十倍。
“此镜……”陈明远举起亚克力化妆镜,竟对准了窗外阳光。光线透过镜背,在墙上投出七彩光斑,“可照容颜,亦可作孩童玩趣。”
满堂寂静。这些物件没有一样是金银珠宝,却样样击中了日常生活最细微的痛点。那面镜子尤其令人震撼——铜镜照人模糊,需要频繁磨镜,而这“宝镜”轻若无物,影像却清晰得可怕。
潘振承手中的玉球停止了转动。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陈明远只是个懂点奇技淫巧的年轻人,却没想到,这些“小玩意”背后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一种将“便利”和“体验”置于“贵重”之上的哲学。
“至于面膜实效……”陈明远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那三位被收买的妇人,“既然要试,不妨试得彻底些。翠翠,取‘特调版’面膜。”
林翠翠微微一怔,随即会意,从锦盒底层取出三只标着红点的瓷罐——正是用未完全解毒的蜂蜜调制的批次。
三位妇人敷上面膜。一刻钟后洗净,肌肤确实水润透亮,围观女眷啧啧称奇。潘振承脸色稍缓,正欲说话,其中一位妇人忽然晃了晃身子。
“我怎么……有点晕……”
话音未落,三人竟相继软倒,虽未昏睡,却都面露倦怠、呵欠连连。
全场哗然!
“陈明远!你竟敢下毒!”香雪斋东家拍案而起。
“下毒?”陈明远不慌不忙,让张雨莲上前诊脉。片刻后,张雨莲抬头,声音清亮:“三位夫人脉象浮缓,面色潮红,乃曼陀罗花粉轻症之象——此毒发作需半个时辰,且必须口服或入眼。”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妾身敢问:三位夫人是在敷面后多久出现症状的?”
“不到一刻钟……”
“曼陀罗花粉若经皮而入,至少需两个时辰方有反应。”张雨莲一字一句,“除非——这毒不是来自面膜,而是早在敷面之前,就已服下。”
满堂死寂。那三位妇人脸色煞白,慌张地看向潘振承。
陈明远长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纸契约:“昨夜,在下仓库中三千斤蜂蜜被人下毒。为免血本无归,只能尽力挽救。这三罐‘特调版’面膜,用的便是未完全解毒的蜂蜜——本想销毁,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今日的试用品中。”
他目光扫向林翠翠。林翠翠立即跪地,泫然欲泣:“奴婢该死!今早慌乱中取错了批次……可、可这蜂蜜中的毒,分明是冲着我家老爷来的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商贾们交头接耳,看向潘振承和苏州商人的眼神都变了——商业竞争常见,但下毒毁货,这是要断人生路、坏行规的大忌。
潘振承霍然起身,玉球在掌心捏得咯咯作响。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在低估了那个年轻人,更输在低估了那三个女子——一个佯装莽撞拿错货,一个用“显微镜”碾压技术,一个凭医术反转乾坤。这三个女人,根本就是陈明远早就布好的棋!
“今日品鉴会,真是让潘某大开眼界。”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陈公子不仅货品新奇,身边也是藏龙卧虎啊。”
陈明远拱手微笑:“雕虫小技,让总商见笑了。至于这批‘问题面膜’……”他看向那三位摇摇欲坠的妇人,“在下愿免费奉上完全版,并赔偿白银百两,以表歉意。”
赢了场面,还要赢人心。几位商贾夫人看向陈明远的眼神已经变了——这年轻人处事周全,手下能人辈出,更难得的是有仁有义。
品鉴会不欢而散。陈明远走出监督府时,夕阳正将十三行的骑楼染成金色。三位姑娘跟在身后,直到转入僻静小巷,林翠翠才腿一软,被上官婉儿扶住。
“老、老爷……奴婢刚才快吓死了……”她声音发颤,眼泪这才掉下来。
“演得很好。”陈明远回头,第一次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尤其是跪地认错那段,我差点都信了。”
上官婉儿抿嘴轻笑:“潘振承此刻该在书房摔杯子了。只是……”她神色凝重起来,“经此一役,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张雨莲轻声补充:“那三位妇人离开时,妾身注意到其中一人袖口有针灸痕迹——她应是长期头痛,今早才服过安神汤药。曼陀罗花粉与那汤药相冲,才会一刻钟就发作。”
所以连“提前服毒”的时机,都在计算之中。陈明远深深看了张雨莲一眼,这个总在默默观察的女子,心思细密得可怕。
回到商号,夜已深沉。陈明远独坐书房,桌上摊着明日要签订的供货契约。窗外的珠江倒映着万家灯火,十三行的喧嚣渐渐沉寂。
忽然,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开门一看,竟是三位姑娘都站在门外。林翠翠端着一碗莲子羹,上官婉儿捧着新拟的商号扩张计划,张雨莲则手持一份药材清单。
“你们这是……”
“妾身们商议过了,”上官婉儿代表开口,“从今往后,不再为些小事争闹。老爷面前的路越来越险,我们不能成为您的拖累。”
林翠翠用力点头,眼睛还红肿着:“奴婢虽然笨,但可以学!以后再也不乱吃飞醋了……”
张雨莲将清单放在桌上,低声道:“妾身拟了一份岭南珍稀药材图录,或许……可作下一批货品的原料。”
烛光摇曳,映着三张年轻姣好的面容,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陈明远忽然想起现代职场中那些勾心斗角的同事,想起无人可信的孤独——而此刻,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乾隆年间,竟有三个人愿意与他并肩而立。
“好。”他接过莲子羹,温热从掌心传至心底,“那我们就一起,把这条路走下去。”
子夜时分,陈明远忽然惊醒。
书房窗外有极轻的衣袂破空声——不是猫,不是鸟,是习武之人的轻功。他悄声走到窗边,借着月光,看见对面屋顶上一道黑影如青烟般掠过,方向正是粤海关监督府。
黑影手中,似乎提着一只信鸽笼。
与此同时,书桌上一封未拆的信件引起他的注意。信封无署名,只在角落画了一枝梅花——这是他与京城某位神秘线人约定的暗号。
拆开信,只有一行小楷:
“和珅已得密报,珍珠面膜三日内必入宫。圣意难测,早做绸缪。”
陈明远推开窗户,江风灌入,带着咸腥的水汽。远处监督府的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声传来,仿佛白日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那只信鸽带走的会是什么消息?和珅为何突然对一盒面膜感兴趣?而“圣意难测”四字,又藏着多少凶险?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信纸,忽然发现背面还有一行极淡的字迹,需对着烛光才能看清:
“另:本月十五,珠江口有西洋炮舰入港,船号‘曙光’,悬葡萄牙旗,实为英吉利东印度公司伪装。舰长名詹姆斯,携伦敦皇家学会密函,寻‘异世之材’。”
烛火爆开一朵灯花。
陈明远缓缓抬头,望向漆黑的江面。那里,看不见的潮水正汹涌而来,将把他的命运推向一个始料未及的方向。
而窗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滴雨水,正沿着木纹缓缓下滑,在月光下晶莹如泪,仿佛这个时代为他落下的一颗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