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珠江畔的十三行街已传来卸货的号子声。陈明远站在“明远商行”二楼的露台上,手中把玩着一只刚烧制成功的青花瓷面膜罐。罐身绘着并蒂莲纹样,釉色温润如玉——这是张雨莲设计的第三款包装,专为即将进贡宫廷的“珍珠玉容膏”所制。
“公子,这是昨日清点的货单。”上官婉儿捧着账册走来,素白衣裙在晨风中轻扬,“福建的珍珠粉已到港三百斤,但槐花蜜的供应又被‘广丰行’截去了两成。”
林翠翠从楼梯口探出头来,发髻上的珍珠步摇叮当作响:“定是和珅那老狐狸捣鬼!昨日我瞧见广丰行的掌柜进了粤海关衙门——”
话未说完,街口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青衣护卫分列两侧,八抬绿呢大轿稳稳落在商行门前。轿帘掀开,先下来的竟是广东巡抚郭世勋。这位向来倨傲的二品大员此刻躬身侧立,用从未有过的恭敬姿态扶出一人:
玄色暗纹绸袍,鹿皮暖靴,腰间悬着一枚雕龙白玉佩。那人约莫五十余岁,面容清癯,一双丹凤眼扫过商行匾额时,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陈明远手中的瓷罐险些滑落。
“是……乾隆?”他喉头发紧,虽然早知皇帝南巡将至,但万没想到会这般突然微服到访。
楼梯传来急促脚步声。三位秘书几乎同时赶到露台边,六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楼下。张雨莲最先反应过来,低声道:“公子,那老者身后的蓝袍人——是太医院院使吴谦,我在京城见过他。”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历史书上的记载骤然鲜活:乾隆第六次南巡,确实到过广州十三行。但时间不对,足足早了三个月。
“快,把三楼雅室收拾出来。”他压低声音,“翠翠去取‘天香凝露’面膜,要最新那批用琉璃瓶装的。婉儿准备账册,但只拿普通货品的那本。雨莲……”他顿了顿,“你随我下楼。”
雅室内龙涎香袅袅。
乾隆坐在紫檀雕花太师椅上,指尖轻叩扶手。郭世勋垂手侍立,额角已渗出细汗。吴谦御医则好奇地打量着博古架上的各色玻璃器皿——那是陈明远仿制西洋实验室的蒸馏装置。
“朕听闻,广州出了位‘美容奇匠’。”乾隆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威压,“连京里都传,你这儿有种膏脂,能让妇人面容如玉。”
陈明远躬身:“草民惶恐,不过是些南洋传来的方子,略加改良罢了。”
“改良?”乾隆忽然轻笑,“可朕怎么听说,你这改良之法,与西洋医书所载截然不同?吴院使。”
吴谦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只琉璃瓶,正是明远商行上月售出的试用装:“皇上,此物臣已验看过。其中珍珠粉研磨之细,已超太医院‘水飞法’所能及。更奇的是这膏体质地——寻常面脂以猪胰、鹅油为基,遇热即融。此膏却能在掌心化水而不腻,臣行医四十载,未见此等工艺。”
空气骤然凝滞。
陈明远心跳如鼓。面膜的乳化技术,他用了现代橄榄油衍生物与蜂蜡的配比,这在这个时代本该是无人能解的秘密。
乾隆的手指停住了叩击。
“陈明远,你是福建龙溪人?”皇帝忽然转了话题,“可你官话里,怎带着些……北直隶的口音?”
露台的风穿过雕花窗,吹得烛火摇曳。林翠翠端着茶盘的手微微一颤,青瓷杯盏发出细微磕碰声。上官婉儿立刻接过茶盘,上前跪奉:“请皇上用茶,这是武夷山新贡的大红袍。”
很巧妙的打断。陈明远瞥见乾隆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目光在上官婉儿端庄的仪态上停留片刻。
“都起来吧。”皇帝端起茶盏,忽又问道,“你这三个女管事,倒是有趣。一个娇俏灵动,一个沉稳干练,还有一个……”他看向始终垂眸静立的张雨莲,“这位姑娘,朕看你指腹有茧,可是习过针灸?”
张雨莲行礼:“家父曾任县医学训科,民女自幼随习经脉穴位。”
“哦?”乾隆放下茶盏,“那朕考考你。若是妇人面生黄褐斑,当取何穴?”
“回皇上,除常规合谷、曲池、血海三穴外,可加面部阿是穴浅刺,配以足三里健脾胃化湿浊。”张雨莲答得不疾不徐,“但外治须配内调,方才吴院使手中的面膜,正是外敷良方。”
吴谦眼睛一亮:“姑娘可知此方原理?”
机会来了。陈明远顺势接话:“启禀皇上,此膏奥秘在于‘引经药’。珍珠美白、蜂蜜润泽只是表象,真正的关键是其中一味南洋香草——它能开毛孔、通药力,使诸药直抵肌理。此乃草民从西洋医书《皮肤论》中悟得。”
半真半假的解释。那味“香草”实是薰衣草精油,他半年前才从法国商船换来种子,在城郊秘密种植。
乾隆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走向博古架。他拿起一只显微镜——那是陈明远仿制的简易版本,铜制镜身已摩挲得发亮。
“西洋人的玩意儿。”皇帝透过镜片观察自己的指尖纹路,忽道,“郭巡抚。”
“臣在。”
“朕记得,去年粤海关呈报,有艘荷兰商船被扣,船上有批禁书?”
郭世勋扑通跪倒:“是……是有批宣扬邪说的书籍,已按例焚毁。”
“可朕怎么听说,有人从那船上……提前抄录了些图纸?”乾隆转身,目光如刀,“陈明远,你这些玻璃器皿的制法,还有那能把头发丝放大百倍的镜子,是从何处学来?”
冷汗浸湿了陈明远的中衣。
他忽然明白了这次突访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为面膜,而是乾隆对“西洋奇技”的警惕与探究。这位皇帝既热衷西洋钟表,又屡颁禁海令,矛盾背后是对未知力量的本能戒备。
“皇上明鉴。”陈明远跪下,脑中飞速运转,“草民确实见过些西洋图纸,但并非来自荷兰商船,而是十三行通译蔡伯的私藏。蔡伯幼年在澳门长大,通晓葡语,那些图纸是他三十年间零星收集的。”
半真半假的谎言。蔡伯确有其人,三个月前已病逝。
乾隆走回座前,忽然笑了:“起来吧。朕只是随口一问。你能将西洋之术化为民用,造福百姓,这是好事。”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和田玉牌,“吴院使。”
“臣在。”
“将太医院那套‘金匮美容针法’抄录一份,赐予陈明远。算是……换他的面膜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