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明元商行(2 / 2)

满室皆惊。金匮针法乃宫廷不传之秘,专为后宫妃嫔养颜所创,历代只传太医院院使。

吴谦恭敬接过玉牌,看向陈明远的眼神复杂难明。

乾隆起身欲走,行至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你那面膜,给朕备上三十盒。太后寿辰将至,后宫嫔妃们……也该用些新鲜物什。”

轿辇远去,街市恢复喧嚣。

陈明远瘫坐在椅上,这才发觉后背已湿透。林翠翠急着要说什么,被他抬手制止。上官婉儿默契地关上门窗,张雨莲则燃起安神香。

“公子,皇上最后那句话……”上官婉儿压低声音,“‘该用些新鲜物什’,像是随口一提,但为何偏偏要三十盒?后宫嫔妃加上太后、皇后,也不过二十余人。”

陈明远猛地坐直身体。

是了。三十盒——多出的那几盒,是给谁的?

“他在试探。”张雨莲忽然开口,“皇上知道我们在数。如果他真的只是赏赐后宫,应该会说‘二十盒’或‘若干’。故意说三十,是想看我们是否会计较这个数字。”

更深的寒意爬上脊背。

乾隆不仅怀疑西洋技术的来源,更在测试他们的心思缜密程度。这位统治中国六十年的皇帝,有着狐狸般的多疑和鹰隼般的洞察力。

当夜,陈明远独自在三楼书房对着玉牌出神。

月光透过琉璃窗,在青砖地上投下冷白的光斑。金匮针法的抄本已送来,锦缎包裹的册页上,墨迹犹新。每一针的深浅、时辰、配穴,都详细得令人心悸——这不仅是赏赐,更是一种无声的警告:朕知道你能看懂这些,也知道你不止是个商人。

楼下忽然传来细微响动。

陈明远吹熄蜡烛,隐在屏风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闪入,不是三位秘书中的任何一人。

来人身形瘦小,蒙着面,却径直走到书桌前,将一物压在玉牌下。转身欲走时,陈明远从屏风后现身:“吴院使深夜来访,何必遮面?”

黑影僵住,缓缓拉容,只有深重的忧虑。

“陈公子好眼力。”

“院使大人脚步声与常人不同。”陈明远点亮蜡烛,“常年宫中行走,需步履轻稳,落脚时前掌先着地——这是太医进后宫请脉的习惯。”

吴谦苦笑:“难怪皇上对你起疑。你这观察入微的本事,本不该是个商贾所有。”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此物,是有人托我转交。”

信纸展开,只有八个字:

“芙蓉帐暖,蛇隐其中。”

字迹秀逸,却力透纸背。陈明远瞳孔骤缩——这是张雨莲的字。她何时与吴谦有了联系?

“张姑娘的父亲,曾是我的师弟。”吴谦低声解释,“十年前因卷入后宫秘案被贬,临行前将独女托付于我。但我身为院使,不便直接照应,只能暗中关注。”他顿了顿,“雨莲三日前密信于我,说察觉商行周围有暗探,恐是宫中之人。”

“所以皇上今日突访……”

“是有人上奏。”吴谦声音压得更低,“奏本说你在研制‘蛊惑人心之药’,用西洋邪术控制广州商贾。更有人说你身边三个女子,实是白莲教余孽,用美色笼络官员。”

荒谬的指控,却足以致命。陈明远想起白日里乾隆审视三女的眼神——那不是对美色的欣赏,而是审度。

“谁上的奏?”

吴谦摇头:“密折直呈,只有皇上知晓。但我离京前,和珅曾召我询问面膜之事,尤其关切‘能否令人上瘾’。”他看了眼窗外,“我不能久留。公子切记:皇上既赐针法,短期便不会动你。但三十盒面膜入宫之日,便是验看之时——若有一盒不妥,便是大罪。”

黑影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陈明远握着那张字条,指尖发凉。“芙蓉帐暖”是面膜的婉称,“蛇隐其中”……是指面膜被做了手脚,还是暗示身边人有异?

他推开窗,珠江上货船的灯火连成一片碎金。这座因贸易而繁荣的城市,此刻在他眼中忽然变成巨大的迷宫。乾隆的猜疑、和珅的暗算、竞争对手的嫉妒、甚至身边人的秘密,交织成一张无处可逃的网。

楼梯传来轻盈脚步声。

林翠翠端着安神汤进来,烛光下她的面容娇美如初绽的芙蓉。但陈明远此刻看着她发间那支珍珠步摇——那是上月她生辰时他送的礼物,珍珠产自合浦,镶工出自京城宝华楼。

可宝华楼,是和珅姨太太的弟弟开的铺子。

“公子,快三更了。”林翠翠将汤碗放下,很自然地替他揉按太阳穴。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指尖的温度、力道都熟悉得令人心安。

但陈明远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翠翠。”他轻声问,“你那支步摇……真是宝华楼买的?”

少女的手指僵住了。

月光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墙上,如皮影戏中即将分离的偶人。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江面上忽然升起一盏孔明灯,晃晃悠悠飘向漆黑的天际,像一颗试图挣脱尘世的星。

而陈明远不知道的是,此刻商行对面的茶楼里,一双眼睛正透过窗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那人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钱币在指间翻转,正面是“乾隆通宝”,背面……

赫然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