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下官只好将此物呈给皇上了。”陈明远又推过一只锦盒。
盒中正是林翠翠备好的七白膏,旁附一张素笺,上书配方:白芷、白蔹、白术、白茯苓、白芨、白附子、珍珠粉。但配方下还有一行小字:“此方源于《肘后备急方》,然古人未知,若佐以西洋蒸馏所得之玫瑰纯露,效增三倍。”
和珅的目光在“玫瑰纯露”四字上停留良久。他自然知道,宫中近日最得宠的惇妃,正是因得了番邦进贡的“花露水”而肌肤愈发娇嫩。
“陈老板这是何意?”
“下官偶然得知,和大人正在为四夫人寻祛斑良方。”陈明远语气诚恳,“此膏虽不及面膜神效,却胜在稳妥无虞。另有一事相告——下官已将此配方抄录三十份,明日午时,十三行所有商户皆可得之。”
“你——”和珅霍然起身。
“大人莫急。”陈明远也站起来,竟比和珅还高出半头,“下官此举非为挑衅,而是明志。面膜之利,我陈明远愿与十三行同仁共享。今日献出七白膏配方,明日或许还有青黛膏、芙蓉霜。南洋奇货虽新,终究要落地生根,若只我一家独大,不过无根浮萍;若成行成市,才是千秋基业。”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而这千秋基业中,永远有和大人的一份‘干股’——不是账本上的,是人心里的。”
堂外忽然传来更夫沙哑的喊声:“风起咯——关紧门窗——”
江风穿堂而过,吹得满室烛火乱摇。在明灭的光影里,和珅脸上那层温润的假面终于出现裂痕。他死死盯着陈明远,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
良久,他慢慢坐回椅中,竟自己动手斟了杯凉透的茶。
“陈明远。”他不再称“陈老板”,“你可知道,在这宫里宫外,有多少人想把我剥皮拆骨?”
“下官不知。”
“那你可知,我为何还能站在这里?”和珅呷了口冷茶,嘴角扯出个古怪的笑,“因为我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皇上要用我捞银子,我就捞;但我也修书院、赈灾荒,让清流们骂我时总留三分余地。你现在做的……很像当年的我。”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
陈明远躬身:“下官只求安稳经商。”
“安稳?”和珅嗤笑,“你献出配方,明日十三行胭脂铺必起轩然大波。那些老字号背后,可都连着京里的主子。”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象牙腰牌,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我的私牌。三个月内,若有人动你,出示此牌可挡一次——仅一次。”
陈明远怔住。
“别误会,我不是帮你。”和珅已走向门口,背影在烛光里拖得老长,“我是在帮我自己。你若真能把这南洋奇货的盘子做大,将来海关总税额翻上一番……这功劳簿上,自然有人看得见。”
青帷小车消失在夜色中。
陈明远独坐堂内,指尖摩挲着那枚温润的象牙牌。牌上刻着极细的云纹,翻到背面,却有一行小字: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落款竟是“东宫赠”。
——这是当年太子永琏送给伴读和珅的诗句。永琏早夭已二十年,这腰牌,竟是和珅藏了二十年的旧物。
“公子!”
三道身影几乎同时从屏风后转出。原来三女一直未曾远离。
林翠翠抢过腰牌细看,吐吐舌头:“这贪官竟也念旧情?”
上官婉儿却蹙眉:“他最后那番话不对——既是示好,何必强调‘仅一次’?倒像是……像是在提醒我们,三月内必有大难。”
张雨莲忽然轻“咦”一声。她接过腰牌,指尖在“风正一帆悬”的“帆”字上抚过:“这字的墨色,比旁的字新些。”
陈明远凑近细看。果然,“帆”字的刻痕里,隐约透出极淡的朱砂色,像是近日才被人用朱砂描过。
“帆……番……”上官婉儿脸色一变,“他在暗示‘番邦’?”
四目相对,堂内陷入死寂。
珠江潮声越来越响,风中夹杂着咸腥的水汽。陈明远推开窗,见远处天边墨云翻卷,正缓缓压向十三行连绵的屋瓦。
而更远的江面上,几点桅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那是本该在明日清晨才准入港的葡萄牙商船,竟提前到了。
船头依稀可见,有人举着千里镜,正朝商馆方向眺望。
镜片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冰冷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