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御驾忽临(2 / 2)

陈明远心头剧震,面上却只能强装镇定:“草民愚钝,不知艾老爷何意。”

“无妨。”乾隆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朕——真期待你日后的表现。广州是个好地方,但天地广阔,何必固守一隅?”

说完,他转身登上马车。护卫们无声散开,簇拥着车驾离去,只留下飞扬的尘土。

工坊门前,陈明远久久站立。

三秘书默默走到他身边。林翠翠咬着嘴唇,欲言又止;上官婉儿眉头紧锁,显然在飞速分析刚才的每一句对话;张雨莲则轻轻叹了口气。

“东家。”上官婉儿先开口,“那位艾老爷,最后一句话是威胁,也是警告。”

“我知道。”陈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在告诉我,他已经注意到了我的不寻常。留在广州,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再有更多‘奇思妙想’,恐怕就……”

“那入京之事?”林翠翠急问。

“暂时不会。”陈明远摇头,“他今天是在试探,看我的反应,看我手里还有什么牌。我们展示的新品,让他觉得我还有价值——活着的、在广州的价值。”

张雨莲轻声道:“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日后我们的一举一动,恐怕都有人在暗中看着。”

沉默笼罩了四人。

夕阳西下,将工坊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珠江上,西洋商船的帆影隐约可见,那是陈明远发迹的起点,也是他连接两个世界的纽带。

但现在,那个世界带来的知识和理念,正成为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东家。”林翠翠忽然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没了往日的娇俏,只剩下担忧,“我们会一直陪着你。无论去哪里,无论发生什么。”

上官婉儿难得没有反驳林翠翠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雨莲则轻声说:“岭南多瘴气,北方水土不同。若真要去京城,需提前三个月准备调理身体的方子。”

陈明远看着三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争风吃醋也好,暗生情愫也罢,在这危机时刻,她们竟不约而同地选择与他站在一起。

“先回去吧。”他最终说,“今天的事,谁都不要说。明日照常开工,照常接订单。我们要表现得一切如常——越正常,越安全。”

众人点头。

转身回院时,陈明远最后望了一眼皇帝车队消失的方向。

乾隆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有些东西,来得太巧、太好,反倒让人生疑。”

皇帝到底察觉了多少?是仅仅觉得他是个特别聪明的商人,还是已经开始怀疑他知识的来源?那些玻璃镜、怀表、面膜配方……在乾隆眼中,是才华横溢的证明,还是异端的征兆?

更关键的是——今天这场“偶遇”,真的是偶然吗?

陈明远忽然想起,上个月和珅曾派人送来一封密信,信中似是随意地提到“圣上近来对西洋奇技颇有兴趣”。当时他只当是寻常情报,现在想来,那或许根本不是提醒,而是铺垫。

和珅知道皇帝会来。

甚至可能,正是和珅将皇帝引来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今天的一切,从皇帝的问题到近臣的逼问,都可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而他陈明远,就像一只被放在迷宫里的老鼠,每一个反应都被观察记录。

工坊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院中,珍珠粉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蒸馏器的铜管反射着最后的余晖。这一切都是他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从无到有,从小到大。

但现在,这精心构建的一切,都可能因为一个人的怀疑而崩塌。

“东家。”上官婉儿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账房有几笔新订单需要您过目。另外,十三行的李会长派人传话,说三日后有个茶会,请您务必参加。”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

“好。”他说,“先处理眼前的事。”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工坊围墙外,一株榕树的阴影里,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那不是皇帝的护卫——那些人早就随车队离开了。

是新的监视者?还是……

陈明远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去看。

他只是如常走向账房,如常接过上官婉儿递来的账册,如常坐在那张熟悉的黄花梨木椅上。

但手中的毛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而远在广州城另一端的巡抚衙门后堂,乾隆正卸下常服,换回明黄便袍。那位年长近臣垂手侍立在一旁,低声道:“皇上,那陈明远……”

“很有意思的一个人。”乾隆把玩着手中的一枚怀表——那是陈明远工坊生产的仿西洋款式,但表壳上刻的是 ese style 云纹,“他的那些‘创新’,你们怎么看?”

“确有巧思,但根基还是 ese tradition 医药典籍。只是……”近臣犹豫道,“只是他整合创新的能力,远超常人。尤其是那蒸馏器的改造,没有多年的工匠经验,绝难做到。”

乾隆点头,目光落在怀表滴滴答答的指针上:“更奇怪的是,他身边那三个女子。寻常商贾的丫鬟侍妾,多是花瓶摆设。但这三人,一个精通账目计算,一个熟知药理药材,一个善于交际应酬——各有所长,又能协同配合。这样的组合,太过完美。”

“皇上的意思是……”

“查。”乾隆放下怀表,声音平静无波,“查他祖上三代,查他这些年所有的生意往来,查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些西洋商人。特别是——”他顿了顿,“查他有没有写过什么特别的书信、笔记,或者说过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奴才明白。”

近臣退下后,乾隆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广州城渐次亮起的灯火。

这个城市因海贸而繁荣,也因海贸而充斥着各种外来的人和物。西洋的钟表、玻璃、望远镜,南洋的香料、珠宝、药材,在这里汇聚、交易、流转。

而陈明远,就像是这些流转中最亮眼的一个旋涡。

“陈明远……”乾隆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神色复杂。

他想起今天在工坊里看到的那些精巧器具,想起陈明远讲解时那种深入浅出的从容,想起三个女子看似平常却默契十足的配合。

这一切都太流畅了,流畅得不真实。

就像一场精心排练过的戏。

但戏总有落幕的时候。

而在落幕之前,他这位观众,要看清每一处细节,每一个破绽。

夜风从珠江上吹来,带着咸湿的水汽。

乾隆关上了窗。

与此同时,陈明远的工坊里,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

黑暗笼罩了庭院,只有月光洒在那些晾晒药材的竹匾上,泛着清冷的光。

而在工坊外那株榕树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那双眼睛的主人,已经在树下站了两个时辰。

他一动不动,就像融入了树影本身。

直到工坊彻底陷入寂静,他才悄无声息地转身,消失在夜色深处。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也没有人知道,他明天还会不会来。

月光下,只有珠江的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流向大海。

仿佛一切如常。

但陈明远知道,从今天起,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打更声。

二更天了。

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而他,必须在这漫长的黑暗里,想清楚接下来的每一步该怎么走。

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

夜还很长。

悬念,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