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换上一身素雅长衫,三位姑娘也各自更衣梳妆。她们没有像往常那样争奇斗艳,而是默契地选择了淡雅色调——林翠翠是藕荷色,上官婉儿是月白色,张雨莲是淡青色,站在一起如一幅和谐的水墨画。
“记住,”陈明远在众人出门前最后嘱咐,“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己第一。如果我被带走,商行所有财产你们三人均分,立即离开广州。”
“我们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林翠翠咬紧嘴唇。
上官婉儿递来一个锦囊:“里面是三颗药丸,红色是迷药,白色是解药,黑色……是假死药。若真到万不得已,含黑色药丸可闭气十二个时辰,我们会想办法救您。”
陈明远接过锦囊,深深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走向前厅。
辰时整,乾隆的轿子准时抵达。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两名侍卫和一位老太监。乾隆今日换了身藏青色常服,手中把玩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看起来真像个普通富家翁。
“陈东主昨夜没睡好?”乾隆一进门就笑问,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陈明远的脸色。
“回四爷,得见天颜,激动难眠。”陈明远躬身行礼。
“哦?不是因为别的事?”乾隆踱步到院中,忽然驻足,“朕听说,昨夜你这商行挺热闹。”
陈明远心中一凛,面色不改:“是有个小贼窥探,已经交给官府了。”
“不是小贼,是广州府衙的王捕快。”乾隆轻描淡写地说,“刘墉今早向朕请罪,说是他担心‘黄四爷’安全,自作主张派人护卫。朕罚了他半年俸禄。”
这话滴水不漏,却让陈明远后背发凉——乾隆对昨夜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所谓的“请罪”,实则是敲打:你在我掌控之中。
“四爷请书房用茶。”陈明远引路。
书房已被精心布置。多宝阁上看似随意地摆放着一些“古物”,书案上摊开一本账册——但翻开的那页,边缘露出一角泛黄的纸张,正是“奇肱国秘典”的封面。
乾隆果然注意到了。他走到书案前,手指轻轻拂过那角纸张:“这是什么书?纸张颇为奇特。”
陈明远做出犹豫之色,半晌才道:“是……是祖上传下的残卷。”
“祖上?”乾隆转身坐下,“陈东主不是福建茶商之后吗?何时多了这等古卷?”
来了。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个准备了整夜的故事:明末避难、海外孤岛、三百年隔绝、格物致知、海啸灭族……他的语气从迟疑到悲怆,最后跪地叩首:
“草民隐瞒身世,罪该万死。只是先祖遗命,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泄露‘奇肱’之事,以免招来祸端。”
乾隆静静地听着,手指不断捻动念珠。待陈明远说完,书房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传来鸟鸣。
“奇肱国……”乾隆终于开口,“《山海经》有载,其人‘善为机巧,以取百物’。你那些面膜、玻璃镜、打火机,都是‘奇肱之术’?”
“是简化版。”陈明远趁机道,“秘典残缺,许多技艺草民只能摸索复原。比如这‘水利机’,就是根据残卷记载试制的。”
他示意侍卫搬来离心泵模型,现场演示。清水倒入水箱,手摇转动,水流被迅速抽离。虽然模型简陋,但原理清晰,效率肉眼可见。
乾隆亲自试了试摇柄,眼中闪过精光:“此物若放大百倍,用于珠江排涝,一年可保多少农田?”
“至少三万亩。”陈明远报出估算数字。
乾隆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他停在多宝阁前,拿起那枚“祖传玉佩”,对着光仔细端详;又翻开“秘典”,快速浏览那些半真半假的文字。
“陈明远。”他忽然直呼其名。
“草民在。”
“你可知欺君之罪,当如何论处?”
书房温度骤降。
陈明远额头渗出冷汗,但仍挺直脊背:“草民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假,甘受极刑。”
“是吗?”乾隆走回书案前,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纽扣电池。
陈明远瞳孔骤缩——这是他穿越时随身携带的应急用品,一直锁在卧房暗格,怎么会……
“昨夜朕的侍卫搜查了整个商行。”乾隆的声音平静无波,“在床板夹层中发现了这个。还有几本……纸质奇特、印刷古怪的书册,上面文字如蝌蚪,却配有精美插图。”
陈明远的大脑一片空白。完了。全完了。
“但朕没有声张。”乾隆忽然话锋一转,“朕烧了那些书册,只留下这枚小铁片。陈明远,你告诉朕——这铁片,真是‘奇肱国’之物吗?”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陈明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此时,书房外忽然传来林翠翠清脆的声音:
“四爷恕罪!奴婢有要事禀报!”
乾隆挑眉:“何人喧哗?”
陈明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翠翠要做什么?这时候闯进来,不是送死吗?
门被推开。林翠翠端着托盘进来,上面不是茶点,而是一个打开的锦盒。盒中铺着红绸,红绸上躺着一枚与桌上那枚一模一样的纽扣电池。
“这是?”乾隆眯起眼睛。
林翠翠跪地,声音颤抖却清晰:“回四爷,此物……此物是奴婢的祖传之物。奴婢祖上也曾是奇肱国人,与陈公子祖上是世交。海啸之后,两家各存部分遗物。公子那枚是‘阳电片’,奴婢这枚是‘阴电片’,两片相合,可……可生异象。”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坚定:“公子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当年两家约定,除非找到彼此后人,否则绝不泄露秘密。奴婢……奴婢也是昨夜才得知公子身世,今日特来献上此物,以证公子所言非虚。”
陈明远惊呆了。林翠翠在胡说什么?她哪来的纽扣电池?
但下一刻他明白了——那是假电池。用银片和铜片手工仿制的,徒有其表。但在不知情的古人眼中,足以以假乱真。
乾隆拿起两枚“电池”,仔细对比。一枚是现代工业品,一枚是手工仿制品,细节差异极大,但在这个没有电学概念的时代,谁会去深究?
“两片相合,有何异象?”乾隆问。
林翠翠看向陈明远,眼中是孤注一掷的信任。
陈明远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他接过两枚电池,心一横,决定赌一把大的。
“请四爷移步院中。”他说,“草民……为四爷展示‘奇肱国最后秘术’。”
乾隆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
院中阳光正好。陈明远让侍卫取来两根铜丝、一小瓶醋(电解液)、一块丝绸。他快速组装了一个最简单的伏打电池模型——用假电池做外壳,实际靠醋液反应发电。
当铜丝两端靠近时,微弱的电火花闪现。
“天雷!”老太监惊呼。
乾隆死死盯着那转瞬即逝的火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惊之色。他缓缓走到装置前,伸手想碰,又收回。
良久,他转身看向陈明远和林翠翠,忽然笑了。
“好一个奇肱国。”他说,“好一个‘阴阳电片’。”
他的笑容意味深长,让人捉摸不透。
“陈明远,三日后朕启程苏州。你,随驾同行。”
“至于你,”乾隆看向林翠翠,“也一起吧。你们‘两家后人’既已重逢,便不必再分离了。”
圣意已决,不容置疑。
乾隆带着侍卫离开后,陈明远瘫坐在石凳上,浑身冷汗湿透衣衫。
林翠翠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公子,我是不是闯祸了?我只是……只是不能看着您……”
“不,你救了我。”陈明远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掌心全是掐出的血痕,“但我们现在更危险了。随驾苏州,等于完全落在皇上掌控中。”
上官婉儿和张雨莲从厢房跑出来,四人相顾无言。
夕阳西下,将商行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明远看着那枚真正的纽扣电池——乾隆故意留下的。这是一个信号: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暂时不戳穿。
为什么?
因为离心泵的实用价值?因为对“奇肱秘术”的好奇?还是因为……乾隆心中,也有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收拾行李吧。”陈明远最终说,“苏州之行,是福是祸,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当夜,商行彻夜灯火通明。
陈明远不知道的是,乾隆的轿子并未回行宫,而是拐进了广州知府衙门。书房内,乾隆对跪着的刘墉说:
“陈明远此人,暂不动。他那些‘奇术’,朕要亲眼看看,到底还有多少。”
“若真是妖人呢?”刘墉问。
乾隆望向窗外星空,轻声说:
“若是妖人……朕倒想问问他,三百年后的大清,是何模样。”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而陈明远在打包行李时,在箱底发现了一张字条,墨迹未干:
“苏州有故人等你——知你从何处来,亦知你欲往何处去。勿惊,勿疑,三日后自见分晓。”
没有署名,但字迹娟秀,似出自女子之手。
陈明远捏着字条,望向北方。苏州……那里有什么在等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