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莲忽然转身,从书堆底层抽出一本残破不堪的笔记。皮质封面已经皲裂,内页用中西混杂的文字书写,夹杂着奇特的几何图形。
“这是我从藏书阁废纸堆里翻出来的,原以为是哪个西洋传教士的草稿,但现在看……”她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机械装置,由青铜环、水晶透镜和密密麻麻的刻度盘组成,旁边标注着拉丁文和中文对照:
“Astrobiu Teporis(时空星盘)……借月华之力,窥时空之隙……”
“作者是谁?”上官婉儿急问。
张雨莲翻到扉页,那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朱砂印迹,勉强可辨字形:
“澹宁居士”。
“澹宁……”林翠翠蹙眉,“这是圆明园‘澹宁居’的雅称。先帝雍正年间,曾有一位西洋传教士常住那里,与亲王贵胄探讨天文历法。但雍正末年,那人突然消失,所有手稿被焚,只字未留。”
“如果他没有全烧掉呢?”张雨莲手指摩挲着笔记上的图形,“如果这件‘时空星盘’真的被造出来了,或者至少留下了图纸……”
上官婉儿已摊开宣纸,炭笔飞走:“陈总说过,穿越需要巨大的能量。如果月相异常时自然产生的时空波动不够,我们就需要放大器——这件仪器可能就是关键!”
院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铠甲与佩刀碰撞的金属声由远及近。林翠翠脸色一变,迅速卷起画轴藏入怀中。
“是侍卫换岗,但往日夜班没这么多人。”她贴近窗缝观望,声音压得更低,“带队的是福康安……他是和珅的人。”
张雨莲心头一紧:“我们被监视了?”
“未必是针对我们,但小心为上。”上官婉儿快速收拾散落的纸张和书籍,“翠翠,你还能回圣上身边吗?”
“能,但我若此刻离开,反而惹疑。”林翠翠沉吟,“不如你们二人继续‘钻研古籍’,我去小厨房吩咐准备夜宵,顺便探听消息。”
她整理衣饰,推门而出,瞬间换上一副温婉从容的姿态,与院中侍卫统领福康安寒暄几句,便袅袅婷婷朝西厢走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哔剥。
张雨莲重新坐回书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目光落在墙上的公式与日期网上,那些交错的时间线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他们是被困其中的飞蛾。
“婉儿姑娘,”她忽然轻声开口,“如果……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回去的方法,你会走吗?”
上官婉儿擦拭星象仪的手顿了顿。烛光在她侧脸跳跃,明明灭灭。
“我不知道。”许久,她诚实回答,“我的家族,我的责任……都在这里。但陈总必须回去,他的世界有他未完成的使命。而你们……”她看向张雨莲,“你们本就不属于这个时空。”
“可我们已经改变了历史。”张雨莲声音苦涩,“翠翠成了乾隆的宠妃,你掌握了钦天监的部分权柄,陈总差点颠覆了盐政……如果我们一走了之,这个世界会怎样?那些因我们而改变命运的人会怎样?”
上官婉儿沉默。窗外传来遥远的打更声,亥时了。
“先活下去。”她最终说,“活到有选择的那一天。”
话音未落,东厢忽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紧接着是瓷器落地的脆响。两人同时冲过去,只见陈明远半撑起身,一手捂嘴,指缝间渗出暗红血沫,地上茶盏碎片混着药汁四溅。
“陈总!”
陈明远摆摆手,喘息稍定,目光却异常清明。他指着桌上那本“澹宁居士”的笔记,又指了指窗外逐渐升起的月亮——今夜月轮出奇地大,边缘泛着一圈诡异的暗红色。
“月……赤……”他艰难吐出两个字,然后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符号:三个同心圆,被一条螺旋线贯穿。
上官婉儿瞳孔骤缩:“这是……磁场共振的拓扑模型?”
陈明远点头,手指移向西方——正是西苑观星台的方向。
“仪器……在……那里……”他每说一个字都耗尽力气,“但……缺……核心……”
“缺什么?”张雨莲急问。
陈明远的手无力垂下,意识再次模糊,但最后一瞬,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张雨莲没看清,但上官婉儿看懂了。
那两个字的形状是:
“陨铁”。
更声又响,亥时二刻。
月亮完全升起来了,高悬紫禁城琉璃瓦之上,赤红如血,将整座皇城笼罩在诡谲的光晕中。西苑方向传来隐约的丝竹声,乾隆的赏月宴已开席。
而在这座偏僻的行宫别院,两个穿越而来的女子,一个身陷宫闱的秘书,和一个来自未来的垂危之人,正站在真相的门槛前。
他们知道了一件仪器的存在,知道它可能藏在观星台,知道今夜月华特殊,也知道皇帝与权臣正在那里。
但他们还不知道三件事:
第一,那件仪器是否完整,缺失的“陨铁核心”又在何处。
第二,和珅究竟知道多少,他暗示“天、地、人”三件信物,是善意还是陷阱。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他们之中,是否已经有人,在不知不觉间,走向了另一条岔路。
上官婉儿走到院中,仰面望向血月。夜风吹起她未绾的长发,衣袂翻飞如鹤翼。她手中紧握着一枚铜符,那是今日午后,一名神秘小厮塞给她的,上面刻着三个小字:
“子时,槐。”
槐树。己卯年八月十五,月赤如血,槐树影移三尺。
而西苑观星台下,正有一片百年槐林。
她回头,透过窗棂看见张雨莲正在为陈明远换药,神情专注而忧惧。东厢小厨房的灯还亮着,林翠翠应该还在那里。
三个人,三个方向。
子时的更鼓,即将敲响。
上官婉儿将铜符攥入掌心,金属边缘硌得生疼。她不知道递来这枚符的是谁,是敌是友,所求为何。
她只知道,今夜的血月之下,有些人要窥探天机,有些人要守护秘密,而有些人——
可能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