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半鸣虫(1 / 2)

子时三刻,行宫别院的东厢房突然传出一声瓷盏碎裂的脆响。

张雨莲从满桌泛黄古籍中惊起,推门疾步而出,正撞见林翠翠端着一盆血水从陈明远房内踉跄退出。盆沿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在青石砖上洇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花。

“烧又起来了。”林翠翠声音发颤,“刚喂的药全吐了,伤口渗的血止不住。”

月光从廊檐斜切下来,照见她衣襟前襟溅上的新鲜血迹,像雪地里突然绽开的红梅。张雨莲心里一沉——这已是陈明远重伤昏迷的第七日,御医开的方子换了三回,伤势却一日重过一日。那些精妙的现代医学知识,此刻在缺乏抗生素的乾隆年间,苍白得如同窗纸上摇曳的烛影。

上官婉儿从庭院暗处快步走来,手里握着一卷刚誊抄的星象记录。她只看了一眼那盆血水,眉头便锁紧了:“不能再等。若真如我所料,十五月圆时或许有一线生机——但离下个十五还有整整九日。”

“他撑不过九日。”林翠翠的声音轻得像要散在夜风里。

三人沉默地站在廊下。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二更天了。秋虫在墙角嘶鸣,一声声,像在倒数着什么。

张雨莲重新坐回书案前时,手指是冰凉的。

她面前摊开的不是医书,而是从行宫藏书阁借来的《钦天监历象考成》。这七日,当林翠翠寸步不离地守着陈明远,当上官婉儿每夜登高观星,她便埋首在这故纸堆中,寻找一切可能与“穿越”有关的蛛丝马迹。

起初毫无头绪。直到三天前,她在整理陈明远昏迷前留下的笔记时,注意到一行潦草的小字:“每次意外穿越,似乎都在满月前后。”

这念头像一粒火星。

张雨莲开始疯狂查阅所有涉及月相、潮汐、异常天象的记录。作为中文系教授,她擅长在文字缝隙里寻找真相。此刻她正盯着《乾隆三年八月异事录》中的一段:

“……是夜子时,月华大盛,西苑湖心亭有宫人见水面浮光如镜,中有楼阁倒影,非园中所有。趋近观之,顷刻消散。监正奏曰:此乃月精交感,偶现蜃景。”

她的目光在“月华大盛”和“非园中所有”之间反复游移。指尖顺着文字向下,又在另一条记录上停住:

“十月十五,坤宁宫西配殿自鸣钟无故连鸣十二响,时宫中并无此式钟表。查之,钟内机括锈死已三年。”

张雨莲从案边抽出一张自制的时间表。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陈明远回忆起的历次意外穿越——他们四人从现代来到乾隆三十年的那次;陈明远单独往返现场搬运物资的三次;甚至包括陈明远提及的、未来可能发生的几次时空波动。

所有日期旁,她都用工笔小楷标上了月相。

七成在满月日或前后两日。剩下的三成……

她推开窗,看向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今夜是初六,月如银钩。如果她的推测没错,月相并非充分条件,而是某种“放大器”。真正的关键,或许是月亮引力引发的时空微弱涟漪,在某些特定条件下——比如特定的星象排列、地磁活动,甚至他们尚未知晓的“信物”影响下——会被放大成可供穿越的“裂隙”。

“啪。”

一滴墨从悬停过久的笔尖落下,在宣纸上晕开。张雨莲猛然回过神,匆匆在纸边写下:“假说一:月相为引,星象为钥,信物为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翠翠是趁着乾隆批阅奏折间隙溜出来的。

她衣袖里藏着一小包从御药房额外讨来的云南白药——这已是她能冒险做到的极限。经过乾清宫西暖阁时,她想起陈明远昏迷前曾喃喃说过“要找线索……可能在皇上最私密的书房……”

脚步便迟疑了。

守夜太监正在廊下打盹。林翠翠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那扇从未对她敞开过的紫檀木门。

乾隆的书房比她想象中更简洁。满架典籍,一桌一椅,墙上只挂了三幅画。正中是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摹本,左侧是郎世宁的《百骏图》局部,右侧……

林翠翠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幅绢本设色画,装裱方式明显异于清宫收藏。画中人物衣袂飘飘,背景亭台楼阁,笔法细腻纤丽。她的目光死死盯住画面左上角的题跋——不是汉字,而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文字,但画中人物的服饰、场景的布局、甚至那株斜伸出画面的海棠……

“这不可能……”她低喃出声。

这画风,这意境,分明与她大学时在《红楼梦》早期插图研究中见过的风格极为相似。但那应该是曹雪芹生活的雍正、乾隆年间,由民间画师所绘,怎会出现在乾隆的私人书房?而且题跋的文字……

“翠贵人?”

身后突然传来太监疑惑的声音。

林翠翠浑身一颤,迅速将目光从画上移开,转身时已换上惯有的温婉笑容:“李公公,我走错了路。皇上那边可还需要伺候?”

“皇上正找您呢。”老太监眼神狐疑地扫过那幅画,又落回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