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南书房时,林翠翠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她抬头望向渐褪的夜空,残月如钩,正悬在西方的天际。
十五。又是十五。
辰时,上官婉儿带着张雨莲的发现,来到了行宫东北角的观象台。
这是前朝遗留的设施,台高三丈,上有简仪、浑仪、圭表等天文仪器。因乾隆更信任西洋传教士带来的望远镜和算法,此处已有些荒废,铜铸仪器表面蒙着一层薄灰。
她避开值守的老太监,悄然登台。
晨光中,那些沉默的青铜仪器仿佛沉睡的巨兽。上官婉儿的手指抚过浑仪上雕刻的二十八宿星图,心中快速计算着张雨莲提供的周期数据。
如果每月十五前后是“时空脆弱期”,那么特殊天象发生时,这种脆弱会加剧。陈明远的笔记提到“曲率峰值”,暗示可能存在一个临界点——超过该点,时空结构可能出现暂时性裂隙。
但如何量化?如何预测?
她的目光落在浑仪中央的“窥管”上。这原本是观测星辰的装置,但此时,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闪过:如果能改造这个装置,或许可以测量那种不可见的“时空曲率波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上官婉儿迅速躲到巨大的圭表阴影后。来的是两名小太监,抱着新的香烛和祭品。
“十五的祭月大典,和大人特别吩咐要多备三成贡品。”
“听说和大人最近对星象之学格外上心,连钦天监那几个西洋人都被他召去问话了。”
“嘘——小声点。我听说啊,是宫里出了怪事,有人在找前朝留下的‘天机镜’,那东西据说能窥探天机……”
声音渐远。
上官婉儿从阴影中走出,眉头紧锁。和珅也在追查信物。而且显然,他知道的比她们想象的更多。
她从袖中取出炭笔和纸,在浑仪的基座上快速画下一组公式。这是她根据陈明远的片段推导出的扩展——如果时空波动真的存在周期性,那么下一次高峰将在:
本月十五,子时三刻。
距离现在,还有两天。
回到别院时,天色已大亮。
张雨莲伏在桌边睡着了,手边还压着那些写满记录的纸。林翠翠正用温水为陈明远擦拭额头,她的眼圈乌黑,显然一夜未眠。
“他怎么样?”上官婉儿轻声问。
“后半夜烧退了少许。”林翠翠的声音沙哑,“但伤口还在渗液。我们不能再等了。”
上官婉儿走到床前。陈明远的呼吸依然微弱,但似乎平稳了一些。她看向张雨莲整理出的那些记录,又想起观象台上计算出的结果。
“我有一个计划。”她缓缓开口,“但很危险。”
张雨莲此时醒来,揉着眼睛:“什么计划?”
“本月十五,子时三刻,是下一个时空波动的高峰期。”上官婉儿摊开自己画的星图和时间计算,“如果我们能在那一刻,在特定地点,用某种方式‘共鸣’……或许可以暂时打开一个微小的裂隙。”
“做什么用?”林翠翠问。
“两件事。”上官婉儿的目光扫过两人,“第一,尝试从裂隙中获取‘未来’的药物——哪怕只是一小瓶抗生素。第二,如果运气好,或许能窥探到其他信物的线索。”
房间陷入沉默。窗外传来鸟雀的鸣叫,显得格外清晰。
“成功率有多少?”张雨莲问。
“不知道。可能不到百分之一。”上官婉儿诚实地说,“而且我们必须去观星台——那里是皇家祭月之地,十五当晚必定戒备森严。和珅的眼线也会在那里。”
“但如果成功,明远就有救了。”林翠翠看着昏迷的陈明远,眼神逐渐坚定,“而且我们也可能找到回家的路。”
张雨莲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月相图,轻声说:“我查到的记录里,那些异常现象发生时,当事人身边往往有‘镜’‘玉’‘尺’之类的古物。如果我们能找到其中一件,或许能增加共鸣的强度。”
“镜……”上官婉儿想起太监们的对话,“他们说的‘天机镜’……”
就在这时,床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三个女人同时转头。陈明远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虽然目光涣散,但嘴唇在颤动。
“镜……在浑仪……底座……”
说完这几个字,他又陷入昏迷。
三人面面相觑。浑仪底座?是指观象台上的那座浑仪吗?
上官婉儿想起早晨在观象台时,自己正是在浑仪基座上写下了计算公式。如果那里藏着什么……
“我们需要一个人再去观象台查看。”她说。
“我去。”林翠翠站起身,“皇上让我十五随驾祭月,我可以提前去熟悉场地——这理由合情合理。”
“小心。”张雨莲握住她的手,“如果真有东西,别贸然取出,先标记位置。”
林翠翠点头,迅速整理衣装。
在她推门离去前,上官婉儿忽然说:“翠翠,皇上提起的那幅画……画中女子佩戴的玉佩,你能再详细描述一下吗?”
林翠翠回忆道:“羊脂白玉,雕成阴阳鱼环绕的八卦形状,鱼眼处各镶一颗红宝石——和我们的‘地脉珏’几乎一样,只是我们的那件是青玉,雕的是山海纹。”
“阴阳鱼……八卦……”张雨莲喃喃道,“《周易》里,八卦代表天地间八种基本元素。如果‘天机镜’对应天,‘地脉珏’对应地,那应该还有一件对应‘人’的信物。”
“天地人三才。”上官婉儿眼中闪过明悟,“三件信物集齐,才能真正打开时空之门。”
门被轻轻关上。林翠翠的脚步声远去。
晨光彻底洒满房间,将一切照得通明,但三个女人心中都清楚——最黑暗的时刻还未到来。
两天后的月圆之夜,要么是希望的开始,要么是覆灭的序曲。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和珅正坐在府邸的书房中,把玩着一块刚从江南快马送来的残破玉珏。玉的表面刻着古老的山海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他的面前摊开一张图纸,上面画着观星台的结构,其中浑仪的位置被朱笔画了一个圈。
“月圆之夜……”他轻声自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猎物终于要入网了。”
窗外,一只信鸽振翅飞向紫禁城的方向。
月影之痕已现,而更大的阴影,正在悄然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