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刃,剖开行宫别院的夜色。
陈明远猛地从榻上坐起,胸口绷带洇出血色。窗外满月正悬,腕表表盘上泛着幽绿的荧光——二十三时五十九分。他抓起枕边自制的简易电磁检测仪,铜丝线圈在月光下颤抖。
“来了。”他哑声说。
仪器指针开始痉挛般跳动。
三个时辰前,张雨莲将第八册观测记录摊在石桌上。墨迹从春三月持续到夏五月,每月十五的子时前后,钦天监的“星晷仪”总会发生微不可察的偏移。
“误差不到半刻。”她指尖点着数字,“但连续五次,分毫不差。”
林翠翠从袖中摸出一卷薄绢——是她昨夜伴驾时,从乾隆案头“借阅”半柱香的观星台日志副本。“今岁闰五月,下月有两个十五。若真是周期节点……”她没说完,但烛火在三人眼中同时一跳。
上官婉儿起身推窗,夜空澄澈得令人心悸。“若假说为真,每逢双月盈满,时空结构便会如琴弦微振。”她转身时裙摆扫过地面,带起尘埃,“和珅昨日向我打听‘西洋测时之法’,话里藏针。他必有所察。”
陈明远咳嗽着展开草图,炭笔线条勾勒出扭曲的时空模型:“不是‘振动’,是‘薄弱’。就像冰面在连续敲击同一点……”他忽然顿住,抓起检测仪冲向后院。
于是便有了此刻——满月升至天心,仪器指针疯转至极限,然后“咔嚓”一声,轴断了。
几乎同时,行宫东北角的观星台传来沉闷的钟鸣。
不是报时。是丧钟。
上官婉儿赶到观星台时,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火把映着和珅的侧脸,他正俯身查看一具尸体。
“监副张惟清,亥时值夜。”和珅直起身,月光照见他官袍下摆未干的血迹,“心脉骤断,面无痛苦——像是看见了极乐之景。”他的目光扫过上官婉儿,“听闻上官大人近日精研星象,可知何种天象能让人笑着赴死?”
话如绵针。上官婉儿缓步上前,瞥见张惟清僵直的右手指向观星仪基座。那尊青铜浑天仪在月下泛着青黑光泽,中央窥管竟对准了别院方向。
“心疾突发也是常事。”她声音平静,“倒是和大人,子夜时分亲临观星台,勤政得令人意外。”
“本官核对春祭仪程。”和珅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恰巧展开的那页画着浑天仪结构图,旁注一行小字:天机之眼,逢盈而开。他状若无意地卷起,“说起来,皇上昨日问起上古祭祀礼器。譬如‘天机镜’——”他顿住,微笑,“上官大人博古通今,可曾听闻?”
空气骤然绷紧。
上官婉儿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她知道这是试探,也是交易——用情报换信任,或者用信任换陷阱。她垂下眼帘:“《拾遗记》载,轩辕帝铸镜观天,名‘天机’。然秦汉后失传,莫非……”
“莫非尚存于世。”和珅接过话头,挥手屏退左右。待火光退至三丈外,他才压低声音:“镜分三契,天、地、人。得天机者可窥时空之妙,得地符者可定山川之位,得人玺者……”他忽然收声,笑意转冷,“上官大人,您说那些异乡人寻的,会是其中哪一契?”
四目相对。远处传来更鼓声。
“下官愚钝。”上官婉儿福身,“异乡人求的,无非是归乡之路。”
“归乡?”和珅轻笑,“若家乡在百年之后,此路便是逆天改命了。”他转身离去前留下最后一语,“告诉陈先生,下月十五,观星台有‘七星连珠’之象。是个观测的好时辰——若他还有力气起身的话。”
别院内,陈明远正对着断裂的指针出神。
“不是普通电磁扰动。”他蘸血在绢上列公式,希腊字母与周易卦象荒诞地并列,“更像某种……共振。我们四个穿越者的生物磁场与月相周期耦合,每次满月就像拨动一根弦,而弦的另一端——”
“连着我们来时的地方。”张雨莲推门而入,怀抱一摞泛黄典籍,“我在《灵宪秘要》残本里找到这个。”她展开一页,插图绘着月轮中浮现的宫殿虚影,题字:月宫投影,三十年一现,现则天门开。
林翠翠气喘吁吁跟进来,反手闩门:“观星台死了人,和珅在场。还有……”她吞了口唾沫,“皇上午后问我是否见过一面青铜古镜,说镜背刻着星图与……方程式。”
陈明远猛然抬头。
“什么样的方程?”
“像是西洋算法,又有八卦符号。”林翠翠以指沾茶,在桌面画出模糊记忆:一个微分符号?,与乾卦三连并置,等于某种波浪纹路。
室内死寂。那是陈明远穿越前夜,在实验室白板上推演的时空流方程简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