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规则裂痕(1 / 2)

子时的行宫别院,只有张雨莲房中一盏孤灯还亮着。

烛火在她颤抖的手指旁摇曳,将古籍泛黄纸页上的墨迹照得明明灭灭。她已经连续三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桌案上散落着数十卷钦天监的旧档、民间野史笔记,以及她自己这几个月来密密麻麻的记录。

“不对……还是不对……”

她喃喃自语,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划下一道焦灼的墨痕。

按照上官婉儿的“周期性时空节点”假说,每月十五月圆之夜,两个时空之间会产生微弱共振。她们已连续观察了四个月,确实在每个十五子时,都能在陈明远最初穿越出现的那片竹林测到异常的能量波动——那是上官婉儿用自制的简陋仪器捕捉到的,指针会在那一刻轻微颤抖,如同心跳。

但问题在于:波动太弱了。

弱到仅仅能让一片竹叶凭空消失片刻,又再次出现;弱到只能让陈明远手臂上的现代手表表盘闪烁几秒,便重归沉寂。这样的能量,绝不足以撕开一条让人穿越回去的裂隙。

“一定有我们忽略的变量……”

张雨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重新摊开那本从翰林院借出的《星象异考录》,目光落在其中一页的批注上。那是前朝一位不得志的观星官留下的随笔,字迹潦草,几乎被后人当做涂鸦忽略:

“月有十六圆,较十五更盈。然余观乾象三十载,见奇异者三:月既望而赤,天现双影,时空若涟漪……”

“月既望而赤……”张雨莲低声重复,“既望是十六日,赤月……”

她猛然起身,冲到窗边推开木窗。夜风灌入,吹散案上纸页。窗外,夜空如墨,一弯残月悬于西天,已是下半夜。

不是十五,也不是十六。

但她的心脏却狂跳起来——如果关键不在十五,而在十六呢?如果还需要某种特殊天象,比如“赤月”?

她抓起自己这几个月记录的月相与能量波动对照表,重新审视。由于每次测试都在十五进行,她们从未在十六日子时做过观测。这是一个盲点,一个因思维定势而造成的致命盲点。

“必须立刻告诉婉儿姑娘……”张雨莲转身就要出门,却在手触到门闩时僵住了。

窗外院墙上,月光投下一道短暂的黑影。

有人。

同一时刻,乾隆寝宫偏殿的书房内,林翠翠正屏息站在一幅巨大的画卷前。

她本该在半个时辰前就离开的——今晚乾隆在正殿接待蒙古王公,她作为“偶感风寒”的伴驾宫女,被特许不必随侍。这是她等待已久的机会:潜入书房,查找上官婉儿推测可能藏有第二件信物线索的“异域古画”。

但她没想到,这幅画会让她如此失态。

画卷长约两丈,绢本设色,描绘的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山水:奇峰如剑刺入苍穹,云海翻涌如实质,山间楼阁的形制既非中式,也非她所知的任何西洋风格。而最让她浑身冰凉的,是画作右下角的一行题字:

“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顽石历劫之景。曹沾梦得,付与友人参详。”

曹沾。曹雪芹。

《红楼梦》开篇所述,女娲补天遗石所在之地。

林翠翠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指尖冰凉。穿越前,她是中文系研究生,毕业论文做的就是《红楼梦》版本考据。她太熟悉这段文字了,熟悉到能背出每一个字的笔画。

但这怎么可能?

曹雪芹卒于1763年,而现在是乾隆二十五年,公元1760年。曹雪芹还活着,正在北京西郊黄叶村“举家食粥酒常赊”,埋头撰写《红楼梦》。这幅画若是真迹,就意味着曹雪芹不仅画了这幅完全超出清代画风的作品,还将它献给了乾隆皇帝?

不,不对。

林翠翠凑近细看,发现画卷的绢布质地异常细腻,颜色鲜艳得不似百年旧物。而题字的墨迹……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西洋放大镜——这是陈明远用残留的现代材料磨制,送给她们三人用于鉴别的——对准字迹。

在放大镜下,墨色显现出极细微的颗粒感。这不是清代常见的松烟墨或油烟墨,颗粒更细,色阶更丰富,更像是……

“现代工业生产的墨汁。”她低声自语,浑身一颤。

这幅画是穿越者带来的。

或者说,是某个从她们的时代来到清朝的人,创作了这幅画,并故意留下曹雪芹的署名,将其送入宫廷。为什么?是为了留下线索?还是某种标记?

“你在看什么?”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林翠翠几乎惊叫出声。她猛转身,手中的放大镜差点脱落。

和珅站在书房门口,一身藏青色常服,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门外明明有小太监守着,他怎么可能毫无声响地出现在这里?

“和、和大人……”林翠翠迅速将放大镜藏入袖中,福身行礼,“奴婢奉皇上之命,来书房取《西域图志》。”

“哦?”和珅缓步走进书房,烛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西域图志》在第三排书架,林姑娘却在这幅《大荒奇峰图》前驻足良久,可是此画有何特别?”

他的目光扫过画卷,又落回林翠翠脸上,那双眼睛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林翠翠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奴婢只是觉得此画风格奇异,不像中原笔法,一时看得入神,忘了正事。多谢和大人提醒,奴婢这就去取书。”

她转身欲走,和珅的声音却如影随形:

“林姑娘觉得这画中的山峰,像不像西洋人所说的‘异度之境’?本官前些日子与上官姑娘论及西洋奇术,她曾提及,在泰西传说中,世间存在多处时空扭曲之地,入之者可抵达另一世界。有趣得很。”

林翠翠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转身,看着和珅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和大人与婉儿姐姐聊得真是深奥。奴婢愚钝,只知伺候皇上,不懂这些玄妙之理。”

“不懂么?”和珅走近画卷,伸手轻抚画中山峰,“可本官觉得,林姑娘,还有上官姑娘、张姑娘,甚至那位重伤初愈的陈公子……你们懂得的,或许比这满朝文武加起来都多。”

他的手指停在题字处:“曹沾。一个破落旗人,写的闲书倒是在江南文人中小有流传。但此画风格,绝非曹沾所能为。那么问题来了:是谁以他的名义作此画?又是谁,将它送入大内,藏在皇上书房深处?”

和珅转过身,目光如刀:“林姑娘,你们在找什么?或者说,你们想通过什么方式,离开这里?”

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上官婉儿此刻正在钦天监的观星台上。

她以“协助修订历法”的名义,获得了夜间使用观星台的许可。这是她与张雨莲分工的一部分:张雨莲负责文献考据,她负责实地观测与数据计算。

但今晚,她的心思不完全在星象上。

午间与和珅的又一次“偶遇”中,那位年轻权臣看似无意地提及:“上官姑娘对西洋天文如此熟稔,可曾读过汤若望译注的《坤舆格致》?其中论及‘天地人三才相应’,倒与姑娘日前所说的‘时空节点’颇有相通之处。”

汤若望。明末清初的传教士,生前曾掌管钦天监,留下大量着述。但上官婉儿查阅过钦天监藏书目录,并无《坤舆格致》一书。

和珅是随口一提,还是有意指引?

她正思索间,观星台下方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可辨。不是钦天监的官员——那些人脚步拖沓,且不会在这个时辰上来。

上官婉儿迅速收起自己绘制的星图与计算公式,将一本《崇祯历书》摊开在案上,假装研读。

来人果然是和珅。

“上官姑娘好雅兴,夜观天象,可有所得?”他登上观星台,一身玄色披风在夜风中微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