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官府要甩锅,拿他当替罪羊。边军要捞钱,把他当肥羊。那些泥腿子要报仇,把他当待宰的羊。
四面楚歌?不,是四面都举着刀,等着分羊肉。
当天夜里,胡里长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又变成了三十年前那个穷秀才,背着书箱赶考,路上饿得眼冒金星。梦见父亲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儿啊,咱们胡家三代单传,你要光宗耀祖……”
然后画面一转,他当上了里长,穿着绸缎衣裳,坐在大堂上。
可那些跪着的人忽然都抬起头——全是死人脸!有吊死的王寡妇,有饿死的孙老汉,有被他下令打断腿的张铁匠……
“还我命来——”
胡里长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他摸索着下床,点亮油灯,走到祖宗牌位前。
烛光映着那些黑漆漆的牌位,胡家列祖列宗都在看着他。最上面是他爹的牌位,上面刻着“显考胡公守业之灵位”。
守业……守业……
胡里长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
守什么业?现在连命都守不住了!
他跪下来,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低声说:“爹,儿子不孝……胡家的业,守不住了。”
磕完头,他爬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樟木箱子。打开,里面是地契、房契、借据,厚厚一摞。还有一个小匣子,装着胡家最大的秘密——三张盐引(走私盐的凭证),和几封与知府往来的密信。
这些东西,曾经是他的护身符,现在成了催命符。
天快亮时,胡里长做出了决定。
他叫来胡福,声音异常平静:“去,准备一份厚礼——库房里那对玉如意,再加五百两银子。然后派人上山……”
胡福眼睛瞪大了:“老爷,您是要……”
“谈判。”胡里长吐出两个字,“最后的谈判。”
说出这话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那是五十年来支撑他横行乡里的东西——底气。
现在,底气没了,只剩下一具被掏空的皮囊,和一座快要变成坟墓的大院。
而此刻,北山的晨雾正缓缓散去。山寨的了望台上,李根柱刚接到斥候的最新情报:
“胡家大院今早开了三次门,第一次是买菜,第二次是倒夜香,第三次……出去三个人,往北山方向来了,看样子是使者。”
李根柱点点头,看向孙寡妇和王五:“准备好。客人要上门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记住,咱们现在是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