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下黑风岭的第七天,李根柱失眠了。
不是因为杨参将的威胁——那五百边军还在三十里外磨蹭,似乎想等星火营和黑风岭残部再消耗一轮。
也不是因为伤亡统计——三十七个阵亡兄弟的后事已经安排,抚恤金虽然发得心疼,但至少能让家属活下去。
他失眠,是因为三百二十二个俘虏。
这三百多人现在关在黑风岭后山的羊圈里——对,就是羊圈。以前钻山豹养了几十头羊,圈挺大,现在羊没了,人塞进去了。
塞得很满。
白天,李根柱去看了。三百多人挤在一起,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干脆躺在地上。眼神五花八门:有麻木的,有仇恨的,有讨好的,还有滴溜溜转着不知打什么主意的。
孙寡妇提议全杀了:“留着是祸害!谁知道里面混了多少钻山豹的死忠?”
王五反对:“杀俘不祥。况且咱们现在缺人,三百多青壮,训练好了就是三百战力。”
陈元更实际:“不能杀,也不能全留。得分——罪大恶极的杀,手上有人命的关,被裹挟的收编。”
李凌则在算账:“三百二十二人,一天至少耗粮六石半。就算只留一半,一个月也要一百石。咱们现在……”
他没说完,但都懂:粮食不够。
李根柱听了一下午,最后说:“明天,开审。”
不是公审——没那个工夫。是“甄别审”:每个人单独问话,问来历,问罪行,问愿不愿意跟着星火营干。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
第一天,审了三十个。
效率低得令人发指。因为很多人不识字,不会算年月;有的故意装傻,问三句答一句;还有的满嘴谎话,说自己是“被逼上山的好人”,可旁边就有人揭发他上个月刚抢过村子。
晚上汇总,三十个人里:三个确定杀过百姓,该斩;七个参与过劫掠但没杀人,该罚;十个是钻山豹抓来的壮丁,可收编;剩下十个……说不清。
“说不清怎么办?”孙寡妇问。
李根柱看着名单,说了四个字:“继续审。”
第二天,出了意外。
审到第四十一个时,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周二狗。问话时很配合,说自己是榆林人,去年逃荒到这儿,被钻山豹抓上山的,没干过坏事。
陈元刚要记“可收编”,旁边站岗的一个星火营队员突然冲过来,一拳把周二狗打倒在地。
“王八蛋!是你!”那队员眼睛血红,“去年腊月,你们抢我们村!我爹拦了一下,被你一刀捅死的!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周二狗被打懵了,半天才喊:“你……你认错人了!”
“认错?”那队员扯开他衣领,露出肩膀上一道疤,“这疤是你砍的!我当时就在旁边!”
场面乱了。
李根柱让人拉开,重新审。这次用刑——不是大刑,是饿。饿了一天一夜,周二狗全招了:他杀过三个人,抢过五个村子,还糟蹋过两个妇人。
“斩。”李根柱只说了这一个字。
行刑是在羊圈前执行的。当着所有俘虏的面,周二狗的人头落地。
血喷了一地。
俘虏们骚动了。有人吓得尿裤子,有人低头不敢看,还有人眼神闪烁。
李根柱站到高处,对三百多人说:“都看见了?星火营的规矩——有血债的,偿命;没血债的,给活路。从现在起,检举有功。谁揭发别人的罪行,查实了,罪减一等。被揭发的,罪加一等。”
这话像往滚油里泼了瓢水。
接下来的三天,羊圈成了人间百态场。
有人为了活命,拼命揭发别人:“他!他杀过人!”“还有他!抢过粮!”“那个络腮胡,糟蹋过女人!”
也有人沉默,任凭别人怎么揭发,咬死一句:“我没干过。”
还有人想浑水摸鱼,胡乱指认,结果被查出来,罪加一等。
到第五天,三百二十二人分出了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