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江河手指轻叩桌面。这是典型的“用程序拖死你”。对方或许并不指望一定能从技术层面彻底否定这个项目，但只要让评估程序启动起来，漫长的等待和不确定性就足以让合作方失去耐心，或者让集团内部反对试点的人找到更多攻击的借口。
“不能坐以待毙。”赵江河站起身，走到窗边，“既然他们要走程序，那我们就帮他们把程序‘走快’、‘走实’。”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第一，立刻组织最强的技术专家团队，包括我们自己的、合作方德方的，以及国内第三方权威机构，准备一份远超一般要求的、极其详尽和过硬的技术分析报告，不仅证明技术不在限制清单，还要论证该技术对提升我国相关产业基础水平的积极意义和战略价值。报告要做得无懈可击，随时准备应对最苛刻的质询。这件事，亦鸣你亲自抓，找最好的专家，不要怕花钱。”
“第二，”他看向周亦鸣，“你不是说高省长上次提到过，孙淳副主任在技术创新风险评估方面有研究吗？我们那份给省里的反馈意见，不是正好涉及技术风险评估吗？以‘请教’和‘汇报试点进展’为名，尽快安排一次与孙主任的正式会面。在汇报试点工作、提交反馈意见的同时，‘顺便’提及我们当前遇到的实际困难，特别是这个典型案例中，在技术风险评估和涉外合作合规审查方面遇到的‘标准不清晰、程序不透明’问题。注意，只陈述客观困难和我们的应对努力，不抱怨，不指责任何部门，重点突出我们期望有更明确、更高效的规则指引。”
周亦鸣眼睛一亮：“我明白了！这是借力打力，把我们的具体问题，上升到省级层面规则建设和协调机制必要性的例证！孙主任如果重视这件事，或许能起到协调或推动的作用。”
“不完全是这样。”赵江河纠正道，“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孙主任的个人干预上，那不现实，也可能给他带来麻烦。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个案例，变成推动省级层面建立更清晰、更高效的技术创新风险评估和涉外合作审查机制的‘催化剂’。让省里相关部门看到，现有的模糊地带和低效程序，正在阻碍像我们这样的重点试点项目和战略性新兴产业的落地。我们是在为解决问题提供‘炮弹’，而不是去求人。”
他顿了顿，语气深沉：“而且，这也是对孙主任的一个试探。看他是否真的如高省长所言，是一个想干事、能干事、也敢于推动规则完善的人。如果他对此事表现出积极的、建设性的态度，那未来我们的试点工作，就可能获得一个更有力的、来自省级政策制定部门的理解者和支持者。如果他也束手无策或态度暧昧，那我们至少也摸清了省里在这个问题上的真实底线和复杂程度。”
周亦鸣重重点头，思路被彻底打通：“我这就去准备！技术报告和对接孙主任那边，同步进行！”
“记住，所有动作，都要在规则内，光明正大，经得起查。”赵江河最后叮嘱。
周亦鸣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赵江河望着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家庭港湾的温暖给了他底气和从容，但真正要破开外界的坚冰，依然要靠智慧和策略，在错综复杂的规则与人心中，寻找那条窄窄的通道。
孙淳这条线，他小心翼翼地接上了。商务厅的刁难，他试图将其转化为推动规则完善的契机。这是一场更为精细的博弈，每一步都需要计算，每一个举动都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涟漪。
他知道，自己投下的石子，正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水域中，激起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这些涟漪会与其他的力量相互碰撞、叠加，最终形成怎样的波浪，无人能完全预料。他能做的，只是确保自己投下的每一颗石子，都足够坚实，方向足够准确。
北方冬夜，华灯初上。赵江河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那里有温暖的灯光、妻子的笑靥和儿子无邪的睡容，是他所有勇气与智慧的源头，也是他必须守护的最终意义。而明天的太阳升起，新的博弈又将开始。他已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