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生产整治初见成效,但赵江河深知,这只是稳住阵脚的“外科手术”。要真正让北钢恢复生机,必须触及更核心的“内科顽疾”——产品结构与市场竞争力。那把象征旧时代的黄铜钥匙,终究指向的是“出什么钢”这个根本问题。
他决定对北钢的四大主力产品线进行一次深度把脉:螺纹钢、板材、钢管、轨梁。这次,他不满足于听汇报、看报表,而是要带着核心班子和关键技术人员,直接下到对应的分厂、车间、甚至销售一线去。
第一站,他选择了问题最突出、也最关乎北钢基本盘的螺纹钢分厂。这里曾经是北钢的“现金牛”,支撑了几代人的生活。如今,高大的厂房里,机器轰鸣声似乎都带着一丝疲惫。生产线是二十多年前的,能耗高,成材率低,生产的多是技术含量不高的普通螺纹钢。
分厂厂长是个满脸风霜的老轧钢,指着正在吐着红色钢坯的轧机,声音沙哑:“赵书记,李总,不是我们不想干好。这设备,这工艺,就决定了我们只能生产这个档次的东西。成本比不过那些小作坊的‘地条钢’,人家不用交税、环保成本几乎为零,价格能压到我们成本线以下。正规建筑项目招标,价格是重要因素,我们拼不过。现在还能有点订单,全靠一些老客户关系和咱们北钢这块老牌子硬撑着,但利润……微乎其微,很多时候就是维持生产线不停、工人有活干。”
销售科长递过来的数据更触目惊心:在过去一年里,北钢螺纹钢在本省的市场份额萎缩了接近15%,大部分被周边地区小钢厂和地下“地条钢”作坊蚕食。价格战惨烈,应收账款周期越来越长。
“技术升级呢?生产高强度、特种螺纹钢有没有可能?”赵江河问。
陪同的孙浩副总摇头叹气:“不是没想过,也搞过研发。但高强螺纹钢对原料纯净度、轧制工艺、控温冷却要求极高,这套老生产线,硬件上就不支持大规模改造,除非推倒重建。那投资是天价,而且市场接受度、标准认证都需要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
李卫民在一旁沉默地听着,脸色凝重。螺纹钢分厂养活着北钢近四分之一的在岗职工,一旦这条线出大问题,引发的连锁反应将是灾难性的。他之前主张“稳”,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个。
赵江河没有当场表态,只是拍了拍那位老厂长的肩膀:“设备老,但咱们北钢工人的手艺和责任心不能老。先把现有产品的质量给我控到最精,成本给我压到最低,哪怕保本,也要把市场口碑和客户关系守住。升级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离开时,车间墙壁上“以质量求生存”的标语已经斑驳。赵江河的心情有些沉重,这不仅仅是一条产品线的问题,更是传统重工业在粗放增长时代结束后,必须面对的阵痛缩影。
第二站是钢管分厂。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厂房明亮,设备明显较新,穿着整洁工装的工人们神情专注。分厂厂长是位戴着眼镜的技术型干部,介绍起来充满自豪:“赵书记,我们主导产品是高钢级石油套管和高压锅炉管,主要供应中石油、中石化、几大发电集团。技术是引进消化再创新的,在国内处于第一梯队,部分指标达到国际先进水平。订单比较稳定,利润率也是公司里最好的。”
他们参观了全新的无缝钢管生产线和苛刻的检测中心。赵江河仔细询问了技术研发团队、专利情况、与下游客户的合作深度。得到的反馈是积极的,但也存在隐忧:高端市场容量有限,竞争同样激烈(主要是国内另外两家特大钢企和进口产品),进一步扩大市场份额或开发更高端产品(如深海、超深井用管),需要持续的巨大研发投入和更先进的精密加工设备,资金压力很大。
“这是我们手里最好的一张牌。”孙浩低声对赵江河说,“但打这张牌,需要更多的‘弹药’。”
第三站是轨梁分厂。这里生产的是重轨、H型钢等大型材。产品看起来厚重笨拙,但技术含量和附加值并不低。分厂负责人介绍,北钢的轨梁产品在东南亚、非洲一些基础设施建设中有一定口碑,出口占比较大。“但国际市场竞争激烈,价格波动大,汇率风险也高。而且,出口运输成本占比不小,进一步压缩了利润空间。最近东南亚某国的高铁项目招标,我们参与了,但面对日韩和欧洲企业的竞争,压力很大。”
赵江河注意到,轨梁分厂的设备虽然不算最新,但保养得非常好,工人技能精湛。这或许是北钢传统优势的一种体现。但如何将这种制造优势转化为持久的市场优势和利润优势,是新的课题。
最后是板材分厂,特别是其中的汽车板生产线。这是北钢近年来重点发展的方向,与国内几家大型汽车制造商建立了供货关系。生产线自动化程度较高,产品表面质量、尺寸精度要求苛刻。
“我们目前能稳定供应的是中端车型的覆盖件和结构件用板。”分厂技术负责人实话实说,“但高端车型用的超高强钢、铝合金板材,我们还做不了,那是宝钢、鞍钢他们和国外巨头的天下。汽车行业更新换代快,对我们的响应速度和持续改进能力要求极高,质量索赔条款也非常严厉。这块市场,我们是挤进去了,但站得并不稳,利润率被上下游挤压得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