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圈调研下来,赵江河心中那幅关于北钢的“产品脉络图”清晰了许多:
· 螺纹钢:基础民生,量大面广,但技术落后、成本高、受非法产能冲击严重,是“出血点”,也是稳定“压舱石”,矛盾最集中。
· 钢管:技术高地,利润源泉,但市场有天花板,持续发展需巨额投入。
· 轨梁:传统优势,出口导向,但受国际市场和贸易环境影响大,利润波动。
· 板材:新兴方向,对接高端制造,但竞争白热化,技术门槛高,利润空间被挤压。
四大产品线,构成了北钢复杂而脆弱的生存图谱。每条线都有自己的难题和希望,相互之间又存在着资源(资金、人才、能源)的争夺。
调研结束后的内部小结会上,赵江河让每个人都谈谈看法。
孙浩率先开口,指向明确:“必须集中资源,保住并加强钢管和高端板材的竞争力,这是未来的希望。螺纹钢……该壮士断腕就得断,至少要把低效产能压缩掉,把人员分流出来支持优势板块。”
刘启明立刻反驳:“断腕?说得轻松!分流人员的成本、压缩产能带来的资产减值和当期利润损失,钱从哪里来?钢管和板材要投入,钱又从哪里来?我们现在是四面漏风,拆东墙补西墙都勉强!”
李卫民沉声道:“螺纹钢关系重大,不能简单用‘断腕’来形容。几万职工家庭指着它,社会稳定责任我们担不起。我的意见是,螺纹钢要维持基本盘,但必须内部挖潜降本,同时积极向上反映,推动清理‘地条钢’,规范市场环境。”
王劲松从思想工作角度补充:“任何调整,都必须做好职工的解释和引导工作,预案要细,工作要做在前头,不能引发群体性事件。”
张援朝则强调:“不管怎么调整,职工的饭碗和基本保障必须放在首位,转岗培训要跟上,补偿政策要合理合法。”
周铁林提醒:“产品结构调整、资源重新配置过程中,要特别注意防范新的廉洁风险,尤其是在采购、销售、合作等环节。”
听着班子成员从各自角度出发的发言,赵江河陷入了沉思。北钢的难题,果然是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系统工程。单纯的市场化取舍,在这里遇到了国情、企情、人情的重重约束。
但他也看到了一丝亮光:并非全盘皆输。钢管和轨梁证明北钢有技术底蕴和制造能力,板材显示了向高端转型的可能。而螺纹钢的困境,既有外部市场混乱的原因,也有内部效率低下的问题。
或许,出路不在于非此即彼的“取舍”,而在于有主有次、有保有压的“优化”和“突围”。如何盘活存量(哪怕是艰难的存量),赋能增量,在确保基本稳定的前提下,一步步将资源导向更健康、更有希望的脉络?
他需要一份更精细、更有韧性的“手术方案”。而在这之前,他让秦朗特别留意,在调研过程中,是否有任何关于“地条钢”背后地方保护伞的线索,以及销售渠道中是否存在异常的利益输送。改革需要内部共识,也需要扫清外部障碍。这场关乎北钢生死和数万人命运的“脉络疏通”手术,注定步步惊心。而他这个主刀医生,在拿起手术刀之前,必须看清每一根神经和血管的走向,以及可能存在的,那些看不见的“血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