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省长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你调研市场,提到螺纹钢受‘地条钢’冲击很大。你对这些‘地条钢’的情况,了解多少?”
赵江河心中一动,谨慎回答:“了解一些,多是利用中频炉生产劣质钢材的小作坊,成本低,价格乱,严重扰乱市场秩序,也存在重大安全和环保隐患。背后……往往有一些地方保护的因素。”
副省长“嗯”了一声,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清理‘地条钢’,是国家政策,也是规范市场、给你们这样的正规企业创造公平环境的需要。但这件事,牵扯面广,情况复杂。省里一直在部署推进,但是行业龙头,在举报线索、提供证据、配合执法方面,可以更主动一些。有时候,从外部破局,也能为内部改革减少阻力。”
赵江河立刻领会了话中的深意。副省长这是在暗示,北钢的人事改革可能会触动内部某些与外部利益(比如“地条钢”利益链)有勾连的人,而主动参与、推动“地条钢”清理,不仅有利于市场环境,也可能成为打破内部阻力的一个外部抓手,甚至可能顺势揪出内部的“蛀虫”。
“感谢领导指点!我们一定更加积极主动地配合全省清理整顿工作,履行好企业的责任。”赵江河立刻表态。
副省长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接着道:“资金方面,我知道你们很困难。省里正在研究设立一个传统产业转型升级专项资金,重点支持像北钢这样有基础、有决心、有思路的企业进行技术改造和绿色升级。你们的螺纹钢高速棒材改造和板材升级项目,符合方向,要做好前期,准备好材料,积极申报。”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的好消息!赵江河精神一振:“太好了!我们一定尽快完善方案,积极争取!”
“另外,”副省长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长辈般的关切,“改革攻坚期,压力大,矛盾多。你个人要注意工作方法,也要注意安全。家里都安顿好了吧?听说爱人是全职在家带孩子?不容易啊。有什么困难,也可以跟组织反映。”
这突如其来的个人关怀,让赵江河心头一暖,也让他更加警醒。领导连顾曼的情况都注意到了,说明对他个人的关注是全方位的。“谢谢领导关心,家里都安顿好了,我爱人很支持我工作。请领导放心,我一定注意。”
离开省委大院,坐进车里,赵江河长长舒了一口气。此行收获远超预期。国资委的原则支持是程序保障,而常务副省长的谈话,则是在战略层面给予了肯定,并指明了“内外联动”的破局思路,甚至提供了可能的资金渠道和关键支持。更重要的是,领导那句“注意安全”的叮嘱,意味深长。
“秦朗,”赵江河闭目靠在座椅上,“回去后,两件事立刻办。第一,以集团名义,正式向省质监局、工信厅等部门提交一份关于我省部分地区‘地条钢’扰乱市场、危害安全的详细报告,附上我们掌握的部分线索和数据,表明我们坚决拥护清理整顿的态度,并请求参与联合执法检查。第二,让技术部和财务部牵头,按照省里可能设立转型资金的要求,尽快把我们那两个升级项目的可行性报告和资金申请报告做扎实,要高标准。”
“是,赵书记。”秦朗迅速记录,“还有,刚才您在省委的时候,集团李总来了个电话,没说具体事,但语气似乎有些急。王副书记也发了信息,说总部那边今天气氛不太对,有几个部门的中层干部聚在一起议论了很久。”
赵江河睁开眼睛,目光锐利:“看来,有人坐不住了。也好,让暴风雨来得更早些。我们回去,正好会会他们。”
车窗外,省城的繁华景象飞速后退。赵江河知道,带着省里的尚方宝剑和更清晰的斗争策略,他将回到北钢那个更复杂、更激烈的战场。人事改革的“刮骨之刃”已经举起,而清理“地条钢”的外围战役也可能同步打响。内外交织,明暗叠加,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顾曼和儿子在厂区家属院那盏温暖的灯,将是他穿越这场风暴时,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坚定的力量源泉。他必须赢下这一仗,为了北钢,也为了守护那份平凡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