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在培训中心学电工的王师傅,五十三岁了,在北钢干了三十年炉前工。如果他因为失去岗位又找不到出路,心怀怨气,甚至……出了什么心理问题、家庭问题,我们要花多少钱去安抚、去解决?如果十个、一百个这样的老师傅心里都憋着股劲,我们的厂区还能有现在的和谐氛围吗?生产效率、安全管理,会不会受影响?这笔潜在的‘损耗账’,我们算过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再说‘未来账’。” 赵江河继续道,“培训中心里那些二十多岁的职工子女,他们学会了数控,拿到了证书,进了合作企业,有了稳定收入。他们会怎么看待北钢?他们会成为北钢最坚定的口碑传播者。将来北钢需要招工,需要拓展社区关系,需要应对各种社会评价时,这些‘自己人’的好感与认同,值多少钱?那些从社区来的学员,他们在这里学到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对北钢这个‘邻居’是心存感激还是漠不关心,当企业遇到需要周边支持的情况时,这两种态度带来的结果,差别又值多少钱?”
他微微提高了声音:“我们总说国企要承担社会责任。责任不是空话,它是有成本的!这个成本,今天看起来是五百万元的净支出,但它买来的是人心稳定,是社区和谐,是企业可持续发展的软环境,是一笔无法用短期财务报表衡量,却关乎北钢长远根基的‘战略投资’!”
赵江河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分量沉淀。然后,他语气转为坚定:
“所以,我的意见是:培训中心的公益性质不变,对所有符合条件的北钢职工和内转岗人员,继续全免费。资金问题,从集团利润中划拨,设立专项,我亲自向国资委说明情况,争取理解和支持。社会学员部分,可以按铁林的思路,探索差异化收费,但前提是必须保证公益主体。”
他看向刘启明:“启明,设备更新的项目也很重要,不能耽误。钱从哪里挤?从我们的‘三项费用’(管理、销售、财务)里再挤一挤!今年全集团‘三费’在去年基础上再降百分之五的目标,必须完成!压缩不必要的开支,砍掉可有可无的论坛赞助,减少泛泛的接待宴请,省下来的钱,够不够补这个窟窿?我看够!关键是决心!”
最后,他总结道:“成本要控制,但要看控制哪里;人心要争取,而且要不惜成本地去争取。北钢的涅盘,不仅仅是设备的更新、产品的升级、报表的扭亏,更是人心的重聚、信任的重建、生态的重塑。这五百万元,我们花在培训中心,就是花在了北钢未来最重要的资产上——人的资产上。这笔账,我认为,值!”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先是一片寂静,随即,张援朝第一个鼓起掌来,眼圈有些发红。紧接着,周铁林、王劲松……连刘启明在短暂的沉思后,也缓缓抬手,加入了鼓掌的行列。他的脸上虽然还带着财务负责人特有的审慎,但眼神中已流露出理解与认同。
“书记,我明白了。”刘启明诚恳地说,“是我眼界窄了,只盯着硬性的财务数据。您这笔‘人心账’和‘未来账’,确实更深远。资金的问题,我会重新调整预算方案,确保培训中心和设备更新项目两不误。”
赵江河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启明,你的谨慎是好事,管家就得精打细算。咱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才能把事办好。以后这类事情,我们都得多算几本账。”
会议结束后,赵江河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厂区里穿梭的职工身影。他知道,今天这个决定,未必能被所有人理解,甚至在未来的审计或考核中,可能还会带来一些质询。
但他不后悔。
企业管理,既要算清有形的成本,更要看清无形的价值。效率与公平,效益与责任,短期报表与长远发展,这些辩证关系,从来都是对领导者智慧和魄力的考验。
他想起顾曼书店里那些因为家庭有了新希望而焕发光彩的面孔,想起培训教室里老工人那专注的眼神。这些,才是北钢真正坚实的底座,是比任何钢铁都更坚韧的支撑。
成本可以计量,人心无法估价。但赵江河坚信,今天为“人心”付出的成本,将来必定会转化为北钢最宝贵的财富和最强大的竞争力。
这,就是他在改革深水区中,日益清晰的一条管理哲学:真正的降本增效,始于对人的投资与尊重;真正的基业长青,根植于人心的凝聚与向往。 北钢的涅盘之路,必须将这条准则,熔铸进每一次决策的铁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