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中心引发的“成本与人心”之辩尘埃落定,但其带来的思考与涟漪,却在赵江河心中持续发酵。他意识到,培训中心解决的是“出路”和“转岗”问题,是雪中送炭。但对于仍在生产一线、支撑着北钢运转主体的数万名技术工人而言,他们需要的不只是“出路”,更是“向上”的阶梯——一条清晰、公平、有尊严的职业发展通道。
一个周末的午后,赵江河没有去办公室,而是换上工装,独自一人走进了轧钢厂。他没有通知厂领导,就像一名普通的巡查员,沿着轧线慢慢走着。
巨大的轧机轰鸣,火红的钢坯在辊道间穿梭、变形、延伸,最终成为笔直的钢材。操作台前,工人们全神贯注,调整参数、观察仪表、处理异常,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精准。汗水浸湿了他们的工装后背,安全帽下的脸庞专注而沉稳。
赵江河在一号精轧机操作台前停下。主操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叫李振华,是厂里有名的技术大拿。他正紧盯着屏幕上复杂的曲线和数据,手指在按键上快速而稳定地操作。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助手,一边观察学习,一边记录着数据。
一批钢顺利轧制完成,进入冷却段。李振华才稍稍松了口气,拿起毛巾擦了把汗,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赵江河。
“赵书记?您怎么来了?” 李振华连忙站起来,有些局促。周围的工友也纷纷看过来。
“没事,你们忙你们的,我就是随便看看。”赵江河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李师傅,刚才这批次,我看参数调整了好几次,是遇到了什么情况?”
见书记问起技术问题,李振华放松了些,指着屏幕解释道:“书记您看,这批料的来料温度有点偏低,常规参数轧制的话,头部容易出现微裂纹。我提前把第一架轧机的压下量调小了点,把速度也降了降,让料温在轧制过程中均匀上升,到后面几架再恢复正常参数,这样既能保证质量,又不怎么影响效率。”
他说得深入浅出,旁边的年轻助手也频频点头,显然学到了东西。
“这些经验,很宝贵啊。”赵江河赞道,“李师傅,像你这样有经验的老师傅,厂里多吗?”
李振华憨厚地笑了笑:“咱们轧钢厂老师傅不少,都干了十几年二十几年了,设备脾气摸得透。不过……”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李师傅,有话直说,我今天就是来听真话的。”赵江河鼓励道。
“书记,那我就说点实在的。”李振华搓了搓手,“咱们这些在一线干活的,技术是有点,经验也有些,但有时候感觉……也就这样了。评先进、拿奖金,看产量、看安全、看出勤,这些都硬邦邦的。可咱们肚子里这些‘手艺’,怎么衡量?怎么体现价值?年轻徒弟想学,咱们也愿意教,可教得好教不好,好像也没个说法。”
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工牌:“我是高级工,干了二十多年了。可‘高级工’上面还有什么?怎么才能到那儿去?好像模模糊糊的。有时候觉得,把眼前活干好就行了,学新东西、考更高职称,动力不是特别足。反正工资待遇,跟职称挂钩没那么紧。”
旁边几个老师傅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补充:
“是啊书记,现在设备自动化程度高了,很多操作简化了,但维修、调试、优化,更需要真本事。可这本事怎么认定?”
“年轻人有学历,进步快,我们这些老家伙,除了经验,也得有点能拿得出手的‘硬通货’才行啊。”
“要是能像工程师那样,评个技师、高级技师,那感觉就不一样了,说明国家、企业承认咱这手艺是‘专业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