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玻璃窗看去,店内果然座无虚席。书架间也穿梭着不少读者,安静中涌动着勃勃生机。
赵江河压低帽檐,从员工通道进了后厨。顾曼正在里面手忙脚乱地清洗咖啡杯和制作简餐的器皿,看到他真的来了,又惊又喜:“你真来了?”
“来当临时工。”赵江河挽起袖子,“老板,有什么指示?”
顾曼也不客气,指了指水池边堆积的杯具:“先帮忙把这些洗了消毒。然后……如果可能,帮忙补一下货?三楼仓库里有一些新到的书,按类别搬到一楼相应的书架区,别放乱了。”
“保证完成任务。”赵江河学着员工的口气,逗笑了顾曼。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赵江河体验了完全不同的“工作”。在狭小的后厨清洗大量杯具并不轻松;抱着沉重的书箱上下楼梯是对体力的考验;在拥挤的书架间穿梭补货,需要耐心和细心。他忙得额头冒汗,但看着书店里那些或站或坐、沉浸在学习中的年轻面孔,听着偶尔传来的低低讨论声,心中却充满了奇异的满足感。
期间,他还差点被认出来。一个正在看安全工程教材的年轻人,抬头看了他好几次,犹豫着问:“先生,您……是不是有点面熟?” 赵江河压了压帽檐,用准备好的说辞搪塞过去:“可能我常来。”年轻人便不再追问,继续埋头苦读。
休息间隙,赵江河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俯瞰整个书店。午后的阳光透过老式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木质地板和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混合着咖啡香、书本的油墨香,以及一种专注的宁静。每一个座位都被占据,每一本书都可能被需要。这景象,比他看过的最漂亮的生产线平衡图,更让他感到一种扎实的、充满希望的“生产力”。
傍晚,人流稍减。赵江河和顾曼终于能稍微喘口气,坐在后厨的小凳子上喝水。
“今天真是多亏你了。”顾曼擦着汗,脸上是运动后的红润,“不然我们肯定要乱套。”
“累,但值得。”赵江河喝了口水,看着妻子,“曼曼,我今天在这里,感触很深。我看到了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这不仅仅是一家书店的热闹,这是无数个想要改变、想要提升的个体,汇聚成的力量。而我们北钢,和你的书店,都在为这种力量提供土壤和空间。”
顾曼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是啊。有时候我觉得,我的书店就像一个小小的生态池。你们北钢的政策是阳光雨露,催生了学习的种子;而我的书店,提供了一汪清水,让种子可以发芽、生长。看到它们长出绿叶,我真的好开心。”
“所以,人手的问题必须解决。”赵江河认真起来,“不能让你和店员们累垮了,也不能让读者的体验打折扣。这样,我让集团工会看看,有没有内部职工家属,或者我们帮扶社区的合适人选推荐?对书店工作有兴趣、性情沉稳的。我们可以搞个小型的招聘会。”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用你的资源……”顾曼有些犹豫。
“这怎么叫麻烦?”赵江河握住她的手,“你的书店好了,我才能安心。再说了,这也算是解决职工家属就业,是好事。双赢。”
顾曼不再推辞,她知道丈夫是真心想帮她。她点点头,眼中满是信赖:“好,听你的。”
晚上打烊后,赵江河帮着做完最后的清扫。关灯锁门,风铃在晚风中轻响。夫妻俩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江河,”顾曼忽然说,“今天有个女孩,在书店里边哭边做题。小雨去问,才知道她考注册安全工程师,已经第三次了,压力巨大。后来,旁边几个也在备考的陌生人,居然主动过去安慰她,还一起讨论起难题。那个女孩最后破涕为笑,说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停下脚步,看着丈夫:“那一刻,我觉得我的书店,真的有了‘归途’的意义。它不只是一个买书看书的地方,它成了很多人在奋斗路上,可以停下来歇歇脚、加加油、互相温暖的一个小站。”
赵江河搂住妻子的肩膀,心中暖流涌动。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如此坚定地支持妻子开书店,为什么看到书店成功比看到任何生产报表上的数字更让他欣慰。
因为,顾曼的书店,和北钢的改革,在某种意义上,做着同一件事:点燃希望,提供路径,凝聚力量,照亮平凡人向上生长的道路。 一个在物质生产的领域,一个在精神滋养的角落。它们像两条并行的轨道,承载着这座工业城市和其中的人们,驶向更有尊严、更富内涵的未来。
“曼曼,你是对的。”他轻声说,在妻子额头上印下一吻,“‘归途’的意义,就在于此。而我能参与其中,支持其中,是我的幸运。”
夜色温柔,繁星初现。在这座城市的无数个角落,有人在高炉前挥汗,有人在书桌前苦读,有人在为生计奔波,有人在为梦想坚守。而总有一些地方,像“归途书店”这样,安静地亮着灯,等待着那些寻找方向、积蓄力量的人们。
这或许就是生活最动人的模样:在变革的时代里,个体努力向上,彼此温暖照亮;而企业与家庭,则成为这向上旅程中最坚实的依托与最温暖的港湾。 赵江河想,他和顾曼,正一起守护着这样的依托与港湾,这本身,就是一项值得倾尽所有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