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裂缝的瞬间，陆尘感觉像是跳进了冰水混合物里。
不是刺骨的冷，也不是灼人的热，而是一种绝对的、概念上的“无”。这里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光线，甚至没有“存在”这个概念本身。如果不是苏小婉手中的创世之矛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他可能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这就是……原初之渊？”九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听起来很近，但又好像隔了很远。
“对。”苏小婉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创世神当年就是在这里，把自己分裂成三个部分：情感、神性、负面情绪。而分裂时产生的‘错误’——那些后悔、遗憾、自我怀疑——就留在了这里，像伤口一样永远不会愈合。”
她举起创世之矛，光芒照亮了前方。
那是一条向下的阶梯。不是石头做的，也不是金属做的，而是由凝固的时间、压缩的空间、以及无数记忆碎片组成的。每一级台阶上，都刻着一段模糊的画面——那是创世神分裂时的记忆片段。
陆尘看到第一级台阶上，一个模糊的身影跪在地上，双手插入自己的胸膛，硬生生撕扯出三团光。那场景太痛苦了，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心脏抽紧。
“别看那些画面。”星尘捂住九儿的眼睛，“看久了会被记忆同化。”
四人开始向下走。
每下一级，周围的黑暗就浓重一分，空气——如果这里还有空气的话——就粘稠一分。走到第一百级时，陆尘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困难，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胸口。
“是‘存在的重量’。”苏小婉解释，“原初之渊是‘无’的极致，任何‘存在’在这里都会受到排斥。你们跟紧我，圣痕的光芒可以保护你们。”
她加大圣痕的输出，乳白色的光晕扩大到十米范围。压力稍微减轻了一些。
继续向下。
阶梯似乎没有尽头。他们已经走了多久？十分钟？一小时？一天？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陆尘只记得自己下了三千多级台阶，双腿开始发酸，但前方依然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妈妈……”九儿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颤抖，“我听到……哭声了。”
“在哪里？”
“，是……世界？”
苏小婉脸色凝重:“是错误碎片在‘呼吸’。它每呼吸一次，就会释放出创世神当年的痛苦记忆，那些记忆会变成声音，听起来像哭声。”
果然，又下了几百级后，哭声开始清晰起来。
不是一种哭声，是无数种——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甚至还有野兽的、植物的、山川河流的……所有被创世神创造的存在，在它分裂时感受到的痛苦，都被错误碎片吸收，变成了永恒的哀嚎。
哭声越来越响，到最后几乎震耳欲聋。陆尘感觉自己的耳膜在流血，脑袋像被重锤敲打。九儿和星尘更糟，两个孩子捂着耳朵跪在地上，表情痛苦。
“坚持住。”苏小婉把创世之矛插在台阶上，双手结印，“以创世之名——静！”
一个字，像定海神针。
哭声戛然而止。
不是消失了，是被强行压制了。能感觉到，深渊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愤怒地挣扎，想要冲破束缚。
“它醒了。”苏小婉拔出神矛，“快，在它完全苏醒前到达底部！”
四人开始狂奔。
台阶在脚下飞速后退，周围的黑暗像粘稠的石油一样试图阻拦他们，但创世之矛的光芒像一把剪刀，硬生生剪开一条通路。
终于，在又下了大概五千级台阶后，他们到达了底部。
那是一片……无法形容的空间。
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旋转的、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中悬浮着无数碎片——有的是记忆画面，有的是扭曲的规则，有的是半成型的物质。而在雾气的正中央，漂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错误碎片的本体。
陆尘以为会看到什么恐怖的怪物，或者巨大的结晶。但都不是。
那是一团……光。
一团柔和、温暖、甚至可以说是美丽的乳白色光团，像母亲子宫里的婴儿，蜷缩着，安静地沉睡着。光团表面流淌着淡淡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组成了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笑脸，又像是哭泣的脸。
“就是它？”陆尘不敢相信，“看起来……不危险啊。”
“因为它在沉睡。”苏小婉握紧创世之矛，“但一旦醒来，它释放出的痛苦和悔恨，足以污染九个世界所有的生灵。创世神当年就是因为承受不了这些，才选择分裂自己。”
她走向那团光。
每走一步，脚下的雾气就波动一次，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石子。光团似乎感应到了她的靠近，开始微微颤动，表面的金色纹路闪烁不定。
“妈妈小心！”九儿喊道。
但已经晚了。
光团突然炸开！
不是爆炸，是……展开。像一朵花在瞬间绽放，无数光丝从中心射出，每一条光丝都是一段记忆、一种情绪、一份痛苦。那些光丝在空中交织，最后凝聚成一个人形。
一个和创世神——和苏小婉现在的外形——一模一样的人形。
只是这个人形的表情很奇怪。它在笑，但眼睛里在流泪；它在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势，但双手的指甲又长又尖，像刀子。
“曦……”那个人形开口，声音温柔得可怕，“你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苏小婉僵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记忆。
那个人形的声音，和她记忆中三千年前，背叛她的那个副手“冥”的声音，一模一样。
“不……”她摇头，“你不是冥……”
“我当然不是。”人形笑了，笑得更温柔了，“我是你心底最深的恐惧——害怕被背叛，害怕付出一切后还是失败，害怕……自己根本不配被爱。”
它向前飘了一步，光丝在空中拖出长长的轨迹:
“你忘了吗？三千年前，你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你一剑。九世轮回，每一次你爱的人都会离你而去。这一世，陆尘为了你燃烧寿命，九儿为了你承担世界印记，李维为了你成了祭品……”
它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苏小婉的耳朵:
“看看你身边这些人，他们为你付出了多少？而你给了他们什么？白发，皱纹，还有即将到来的……永恒的离别。”
“闭嘴！”陆尘想冲过去，但被光丝缠住了。
“我说错了吗？”人形歪着头，“难道你不是打算用创世之矛刺穿我，然后用自己作为燃料净化我，最后消失，成为什么‘世界基石’？多么伟大的牺牲啊……可是陆尘怎么办？九儿怎么办？那些相信你的人怎么办？”
它飘到苏小婉面前，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虽然只是光丝构成的手，但触感真实。
“留下来吧。”它轻声说，“和我一起留在这里。我们可以创造一个只属于我们的世界，没有背叛，没有牺牲，没有痛苦……只有永恒的爱。”
苏小婉的眼神开始涣散。
她能感觉到，错误碎片正在用创世神最深的痛苦和遗憾攻击她。那些情绪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几乎要相信，留下才是正确的选择。
“妈妈！”九儿的哭喊声传来，“不要听它的！它是骗子！”
星尘也在喊:“苏妈妈，想想爸爸，想想我们，想想那些等你回去的人！”
但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
陆尘拼命挣扎，但光丝越缠越紧，勒进他的皮肉，勒进他的骨头。他眼睁睁看着苏小婉伸出手，想要握住那个人形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