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长得太快了。
从混沌海回来不到半个月，她已经从婴儿长成了三四岁女孩的模样。银白色长发垂到腰间，左黑右金的眼睛大而明亮，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她会说话了，虽然词汇量还不大，但发音清晰；会走路了，虽然偶尔还会绊倒，但大部分时间跑得比九儿还快。
但她最喜欢的，还是坐在陆尘膝盖上，听他讲故事。
“然后呢？”初仰着小脸问，手里抱着红鸾用羽毛做的小兔子，“妈妈把错误碎片净化之后，怎么就变成我了？”
陆尘摸摸她的头。这个问题初已经问过很多遍了，但她总是听不腻。
“妈妈用自己作为燃料，点燃了创世之矛。”他轻声说，“她把所有的痛苦和悔恨都转化成了爱和希望，然后这些爱和希望……就变成了你。”
“那妈妈还在吗？”
“在。”陆尘指向天空，“她变成了星星，变成了风，变成了雨。她在看着我们，保护着我们。”
初认真点头，然后从陆尘膝盖上跳下来，跑到院子里。她仰头看着天空，伸出小手，像是在接住什么。
“妈妈，”她对着空气说，“我今天吃了两碗饭。墨文叔叔说我长高了，铁山叔叔教我用木剑，红鸾姐姐给我做了新玩具。还有爸爸，爸爸晚上偷偷哭了，我看到了，但我没说。”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
“妈妈，你能听到吗？我很想你。”
风吹过院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陆尘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眼眶发热。初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她从不哭闹，从不任性，总是努力扮演好“创世神”和“女儿”这两个角色，好像生怕辜负了谁。
但墨文的监测数据告诉他，问题正在浮现。
那天下午，墨文把陆尘叫到实验室。初在隔壁房间午睡，九儿和星尘陪着她。
“看这个。”墨文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这是初体内规则波动的监测记录。从三天前开始，出现了这种……周期性衰减。”
波形图上，代表规则强度的曲线每隔十二小时就会下降一次，虽然下降幅度很小，但趋势很明显。
“这是什么意思？”陆尘问。
“意思是她的成长在消耗本源。”墨文脸色凝重，“正常创世神——如果真有‘正常’这个概念的话——应该是随着年龄增长，力量同步增强。但初是反过来的:她长得越快，力量就越弱。”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更麻烦的是这个。你看她体内的‘时间印记’，浓度在持续升高。”
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复杂的分子结构图，旁边标注着“时间诅咒残留物浓度:0.37%”。
“时间诅咒？那不是小婉当年从时间坟场带回来的副作用吗？”陆尘想起苏小婉的白发，“小婉已经净化了自己，为什么初还会有这个？”
“因为诅咒的本质是规则层面的。”李维的声音突然从扬声器里传出——他的身体还在医疗舱里，但意识可以通过设备和外界交流，“苏姑娘当年用自己承载了诅咒，然后通过净化把它转化了。但转化不是消除，只是改变了形态。现在这种改变了形态的诅咒……遗传给了初。”
陆尘心脏一紧:“会有什么后果？”
“不知道。”李维诚实地说，“时间诅咒原本的作用是‘吸收周围生灵的时间来补充自身’。但经过苏姑娘的转化和初的创世神体质二次变异后……可能变成任何东西。”
他顿了顿:“可能是加速衰老，可能是时间停滞，也可能是……更可怕的规则畸变。”
陆尘看着屏幕上那个熟睡的女孩——初躺在婴儿床上，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脸旁，呼吸均匀。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什么。
“能治吗？”
“暂时不能。”墨文摇头，“我们连这是什么都不清楚，怎么治？现在只能监测，祈祷它不会突然爆发。”
就在这时，警报响了。
不是实验室的警报，是隔壁初的房间里的生命监测仪发出的警报。三人同时冲过去，看到的情景让他们血液都凉了——
初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在变老。
不是整个人变老，只有右手。皮肤从粉嫩变成淡黄，然后出现细密的皱纹，像是一瞬间从三岁跳到了三十岁。更可怕的是，这种“老化”还在蔓延，从手指向手腕延伸。
“初！”陆尘冲过去，想抓住她的手。
“别碰！”星尘突然喊道，“爸爸别碰！她手上的时间流速是乱的！”
陆尘停住。仔细看，初右手周围的空气在微微扭曲，像是透过火焰看东西时的热浪。那是时间规则紊乱的表现。
“妈妈……”初抬起头，左黑右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我的手……好奇怪……”
她没有哭，但声音在发抖。
九儿想靠近，被星尘拉住:“哥哥别去！你会被卷进时间乱流里的！”
“那怎么办？！”九儿急得快哭了，“总不能看着妹妹——”
他的话没说完，初突然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伸出那只正在老化的右手，握住了挂在脖子上的一个小吊坠——那是苏小婉留下的圣痕碎片做的护身符。
瞬间，护身符亮起了柔和的白色光芒。
光芒笼罩了初的右手，老化停止了。不，不只是停止，是在逆转——皱纹变淡，皮肤恢复粉嫩，几秒后，她的手又变回了三岁小孩该有的样子。
但护身符碎了。
“啪”的一声轻响，吊坠裂成两半，里面的圣痕碎片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初看着空空的手心，愣了几秒，然后“哇”地哭了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哭。不是婴儿那种饿了尿了的哭，是真正因为难过和害怕而哭。
“妈妈给我的……没有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弄坏了妈妈给我的……”
陆尘心都要碎了。他冲过去——现在时间乱流已经消失了——把女儿抱进怀里。
“没事，没事，妈妈不会怪你的。”他拍着她的背，“妈妈还有很多东西留给你，都在，都没坏。”
但初哭得更厉害了。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明白了自己的“不同”，明白了自己身体里的“问题”。
“爸爸，”她抽泣着问，“我是不是……坏掉了？”
“没有！”陆尘抱紧她，“你很好，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他看向墨文和李维。两个科学家脸色都很难看。
圣痕碎片能压制时间诅咒，但只能用一次。而初体内的诅咒浓度还在升高，下次爆发是什么时候？用什么压制？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没睡。
墨文和李维通宵分析数据，试图找到时间诅咒的运作原理和压制方法。铁山和红鸾在院子里站岗，虽然知道这种问题不是武力能解决的，但至少能做点什么。九儿和星尘守在初的床边，两个孩子握着小妹妹的手，好像这样就能把力量传给她。
陆尘坐在走廊里，看着手里断裂的吊坠。
这是苏小婉留下的最后一件有实体的东西，现在也没了。他想起来，当年苏小婉从时间坟场回来后，曾经说过一句话:
“时间龙给我的百年碎片，既是恩赐，也是诅咒。但如果用对了，诅咒也能变成祝福。”
当时他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想来，苏小婉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今天？
“爸爸。”九儿从房间里走出来，眼睛红肿，“妹妹睡着了。星尘在陪她。”
陆尘把儿子拉到身边坐下。
“害怕吗？”他问。
“怕。”九儿诚实地说，“但我更怕……更怕妹妹变成妈妈那样。”
陆尘知道他在说什么。苏小婉当年的衰老，就是因为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东西。现在初也开始出现类似的症状，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根源可能是一样的。
“不会的。”陆尘说，“这次……爸爸会保护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