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龙潭虎穴(1 / 2)

九月二十,辰时,扬州城。

朱棣的船队在扬州码头靠岸时,城中已是一片肃杀景象。漕运总督衙门派来的官兵把守着码头各处,铠甲鲜明,刀枪林立。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连运河上往来的商船都比往日稀少许多。

朱雄英换上了朱棣准备的干衣,站在船头望向码头。徐妙锦立在他身侧,肩上伤口虽已重新包扎,但失血过多让她的脸色依然苍白。陈默和蒋瓛站在稍后的位置,两人都带着伤,却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四叔,”朱雄英低声道,“扬州是漕运重镇,漕运总督潘亨素来中立,他为何会调动这么多官兵?”

朱棣眯起眼睛,目光落在码头上一名身着三品文官袍服的中年官员身上:“潘亨去年冬天大病一场,差点没熬过来。之后身体一直不好,漕运衙门的事务,大半都交给了他的副手——漕运总兵官,陈瑄。”

“陈瑄……”朱雄英脑海中浮现出这个人的资料。陈瑄,巢湖人,原是巢湖水师将领,后归附朱元璋,在鄱阳湖之战中立过功。此人水战经验丰富,但为人圆滑,善于钻营。

“陈瑄是常升的人。”朱棣的声音压得更低,“常升任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前,曾在五军都督府任职三年。那三年里,他提拔了不少人,陈瑄就是其中之一。”

正说着,码头上那中年官员已快步迎上前来,正是陈瑄。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拱手笑道:“燕王殿下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潘总督身体不适,特命下官前来接待。”

朱棣淡淡应了一声,带着朱雄英等人下船。陈瑄的目光在朱雄英身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随即又恢复笑容:“这位想必就是太孙殿下了。下官陈瑄,参见殿下。”

“陈总兵免礼。”朱雄英语气平静,“本宫奉旨返京,途经扬州,本不该叨扰。但昨夜在运河遇袭,不得已来此暂避,还请陈总兵行个方便。”

“遇袭?”陈瑄面露惊色,“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运河上袭击太孙!殿下可曾受伤?刺客可曾擒获?”

“刺客自称奉旨行事。”朱雄英盯着陈瑄的眼睛,“说是奉了皇祖父的密旨,要格杀本宫。”

陈瑄脸色一变:“这……这绝不可能!定是有人假传圣旨!殿下放心,下官立刻调集漕兵,彻查此事!”

“不必了。”朱棣忽然开口,“刺客已被本王击退。陈总兵,本王问你,扬州城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陈瑄略作思索,“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前日有批北边的商队进城,说是从太原来的,押着十几车货物。下官派人查过,车上装的都是毛皮、药材,手续齐全,就放行了。”

太原,晋王的地盘。

朱雄英与朱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那批商队现在何处?”朱棣问。

“住在城南的‘晋阳会馆’。”陈瑄答道,“那是晋王府在扬州设的落脚点,常有山西商贾往来。”

“带我们去看看。”朱棣不容置疑地说。

陈瑄面露难色:“王爷,这……晋阳会馆是晋王的产业,没有确凿证据,贸然搜查,恐怕……”

“本王就是证据。”朱棣冷冷道,“昨夜刺杀太孙的刺客中,有晋王府的护卫。这个理由,够不够?”

陈瑄额头渗出细汗:“下官明白了。请王爷、殿下稍候,下官这就调集人手。”

“不必调集人手。”朱雄英忽然开口,“陈总兵带路即可,本宫与四叔亲自去看看。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陈瑄还想说什么,但见朱棣眼神凌厉,只得躬身:“是,下官遵命。”

一行人离开码头,往城南走去。扬州城街道繁华,商铺林立,但今日街上的行人却比往日少了许多。偶尔有百姓见到官兵队伍,都远远避开,眼神中透着惶恐。

徐妙锦跟在朱雄英身边,低声道:“殿下,这陈瑄有问题。”

“看出来了。”朱雄英不动声色,“他太镇定了。听到太孙遇刺、听到晋王涉险,他都只是恰到好处地惊讶,却没有应有的惊慌。这不是一个漕运总兵官该有的反应。”

“他在拖延时间。”徐妙锦说,“从码头到晋阳会馆,他特意选了最绕的路。这一路走来,至少经过了三条街,每条街都有商贩在暗中观察我们。他们在报信。”

朱雄英心中一凛。他环顾四周,果然发现有几个摊贩在他们经过时,悄悄放下了手中的货物,转身消失在巷弄中。

“四叔。”他低声唤道。

“看到了。”朱棣神色不变,“陈瑄在给会馆里的人报信。不过无妨,本王倒要看看,这晋阳会馆里,藏了什么牛鬼蛇神。”

又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气派的宅院。门匾上四个鎏金大字:晋阳会馆。门房见陈瑄带兵前来,连忙迎上,却被朱棣的亲兵拦在门外。

“开门。”朱棣命令道。

“这……这位大人,会馆今日不接外客……”门房支吾道。

“本王是燕王朱棣。”朱棣亮出腰牌,“再不开门,以谋逆论处!”

门房脸色惨白,哆哆嗦嗦打开大门。朱棣一挥手,亲兵率先冲入,朱雄英等人紧随其后。

会馆内静悄悄的,前院空无一人,只有几辆马车停在那里,车上盖着油布。

朱棣上前掀开油布,一变——底下藏着兵器!刀、枪、弓弩,甚至还有几副铠甲!

“陈总兵,”朱棣转身,眼神如刀,“这就是你说的‘毛皮药材’?”

陈瑄扑通跪倒:“王爷明鉴!下官……下官不知啊!前日检查时,车上确实只有货物……”

“够了。”朱棣打断他,“把这些兵器全部收缴,会馆里所有人,一律拿下!”

亲兵应声散开,搜查各个房间。不多时,后院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片刻后,亲兵押着十几个人出来,都是商贾打扮,但个个精壮,眼神凶狠。

“王爷,在后院厢房搜出了这个。”一名亲兵捧上一个木匣。

朱棣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书信。他抽出最上面一封,扫了几眼,脸色越来越沉。他将信递给朱雄英:“你看看。”

朱雄英接过信。信是写给“晋阳会馆主事”的,落款只有一个“常”字。内容简明扼要:九月二十日前,备齐兵甲,待命。另,扬州水门钥匙,务必备妥。

“水门钥匙……”朱雄英猛地抬头,“他们要控制扬州水门!”

扬州是运河与长江的交汇处,水门控制着南北漕运的咽喉。一旦水门被控制,北上南下的船只都会被截断。若是战时,这就是掐断朝廷命脉!

“陈瑄!”朱棣厉声喝道,“水门钥匙在何处?”

陈瑄浑身颤抖:“在……在漕运衙门……”

“带路!”

“是……是……”

一行人匆匆赶往漕运衙门。衙门位于城东,紧邻运河。等他们赶到时,衙门口已聚集了数十名漕兵,手持兵器,严阵以待。

“潘总督有令!”一名将领站在台阶上高喊,“今日衙门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入内!”

朱棣策马上前:“本王要见潘亨。”

“总督大人病重,不见客!”

“若本王非要见呢?”

“那就别怪末将无礼了!”

漕兵举起弓弩,箭尖对准朱棣等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朱雄英策马上前,与朱棣并立,朗声道:“本宫是皇太孙朱雄英!奉旨返京,途经扬州。尔等持械阻拦,是想谋逆吗?”

那将领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朱雄英会在此。他犹豫片刻,还是咬牙道:“末将只听总督之令!太孙若无圣旨,请恕末将不能放行!”

“圣旨在此。”朱雄英从怀中取出朱元璋那封密信——虽然信上只有一句话,但印玺是真的。

将领接过信,仔细查看印玺,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还是摇头:“末将……还是要请示潘总督。”

“潘亨是死是活,还不好说呢。”朱棣忽然冷笑道,“陈瑄,你来说,潘亨现在何处?”

陈瑄被两名亲兵押着,面如死灰:“潘总督……三日前就昏迷不醒了。现在衙门里的事,都是……都是下官在管。”

“那你告诉我,”朱棣盯着他,“水门钥匙,是不是已经不在衙门里了?”

陈瑄低下头,不敢回答。

“看来是了。”朱棣眼中寒光一闪,“传令,攻入衙门,控制水门!”

“王爷不可!”陈瑄急道,“水门……水门已经被……”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震天巨响!

是水门方向!

紧接着,滚滚浓烟从水门那边升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们炸了水门!”蒋瓛失声道。

朱棣脸色铁青,一挥手:“走!去水门!”

众人策马疾驰。沿途百姓惊慌逃窜,扬州城已乱成一团。等他们赶到水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人心沉到谷底——

水门被炸塌了大半,巨大的石块堵塞了河道。几艘试图通过水门的商船被堵在那里,船工们惊慌失措。更可怕的是,水门两侧的箭楼上,站满了弓弩手,箭尖对准了下方!

“上面的人听着!”朱棣高喊,“本王是燕王朱棣!立刻放下兵器,否则格杀勿论!”

箭楼上无人回应,反而射下一阵箭雨。朱棣的亲兵连忙举盾抵挡,但还是有几人中箭倒下。

“他们在拖延时间。”朱雄英观察着箭楼,“四叔,你看,箭楼上的人不多,最多三四十人。但他们占据地利,我们强攻会损失惨重。”

“那你说怎么办?”

“声东击西。”朱雄英指向水门西侧,“那边有条小巷可以绕到箭楼后方。我带一队人从后面摸上去,四叔在前面佯攻,吸引他们注意。”

“太危险了。”

“没时间了。”朱雄英语气坚决,“水门被堵,运河中断,消息传不出去。常升在京中一定会趁机发难。我们必须尽快打通水路,把消息送回南京。”

朱棣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点头:“好。陈默,你带十个人,保护殿下。蒋瓛,你带锦衣卫配合本王佯攻。”

“我也去。”徐妙锦忽然道。

“你的伤……”

“不碍事。”徐妙锦眼神坚定,“我对扬州街道熟悉,可以带路。”

朱雄英看着她的眼睛,最终点头:“跟紧我。”

小巷狭窄而曲折,两侧是高高的院墙。朱雄英、徐妙锦、陈默带着十名亲兵,悄无声息地穿行其中。远处传来喊杀声和箭矢破空声——那是朱棣在佯攻。

徐妙锦走在最前面,她对扬州城的巷道似乎了如指掌,左拐右绕,竟没有遇到一个敌人。约莫一刻钟后,他们绕到了水门箭楼的后方。

箭楼后门紧闭,有两个漕兵把守。陈默打了个手势,两名亲兵摸上前去,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守卫。朱雄英上前查看,门是从里面关上的。

“殿下,要破门吗?”陈默低声问。

“破门动静太大。”朱雄英抬头看向箭楼墙壁,“爬上去。”

箭楼高约三丈,墙壁是青砖砌成,砖缝间长着苔藓,湿滑难攀。但暗鳞的人受过专门训练,很快取出飞爪绳索,甩上箭楼垛口。

“我先上。”陈默抓住绳索,如猿猴般攀援而上。片刻后,他从垛口探出头,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众人依次攀上。箭楼顶层有十余名漕兵,正全神贯注地对着前方射箭,全然不知身后来了敌人。陈默带人悄无声息地摸上去,刀光闪动,转眼间就解决了大半。

剩下几人反应过来,刚要喊叫,就被捂住嘴拖到一旁。朱雄英走到箭楼前侧,向下望去。只见朱棣的人马正在水门前佯攻,箭楼上箭如雨下,已有不少燕军士兵中箭。

“住手!”朱雄英运足内力,声音响彻水门,“箭楼上的人听着,你们的主将已被擒!放下兵器,可免一死!”

箭楼上的漕兵面面相觑,又看向后方,果然见主将和同伴都被制住。有人犹豫着放下弓弩,但更多的人还在观望。

“冥顽不灵。”朱雄英眼神一冷,“杀。”

暗鳞成员手起刀落,将几名顽抗者当场格杀。鲜血溅在青砖上,触目惊心。剩下的漕兵终于崩溃,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控制了箭楼,朱雄英立刻命人升起白旗。水门前的燕军见状,停止佯攻。朱棣策马上前,高喊:“打开水门!”

箭楼上幸存的漕兵战战兢兢地操作机关,堵塞水门的巨石缓缓移开。虽然被炸塌的部分暂时无法修复,但至少可以容船只通过了。

朱棣命人清理河道,又派人接管了水门防务。等一切安排妥当,他才登上箭楼,与朱雄英会合。

“查清楚了。”朱棣脸色阴沉,“守水门的漕兵,都是陈瑄的亲信。他们接到命令,一旦有变,立刻炸毁水门,封锁消息。命令是从南京来的,落款……还是那个‘常’字。”

朱雄英走到箭楼边缘,望着缓缓流动的运河水。河面上还飘着船只的残骸和尸体,那是昨夜被炸毁的官船留下的。

“常升这是铁了心要截断我们的消息。”他缓缓道,“水门一堵,从扬州到南京的水路就断了。他想在南京动手,同时不让我们把消息传回去。”

“但他没想到我们能这么快夺回水门。”朱棣走到他身边,“雄英,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立刻乘船南下,赶回南京。二是留在扬州,等本王调集兵马,护送你回去。”

“我不能等。”朱雄英摇头,“京中情况不明,皇祖父生死未卜。我早一刻回去,就多一分希望。”

“可这一路……”朱棣皱眉,“常升既然能在扬州设伏,就说明他在沿途都有布置。从扬州到南京,二百里水路,处处都可能藏着杀机。”

“那就让他来。”朱雄英语气平静,“他布置得越多,露出的破绽就越多。而且……”

他转身看向徐妙锦:“徐姑娘,你之前说,你在京中有些人脉。这些人脉,能联系上吗?”

徐妙锦点头:“可以。扬州有我们徐家的商铺,商铺掌柜是我爹的旧部。通过他,可以联系上京城的人。”

“好。”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兵分两路。四叔,你率燕军走水路,大张旗鼓南下,吸引常升的注意力。我带暗鳞和锦衣卫,走陆路,轻装简从,秘密返京。”

“陆路更危险。”朱棣反对,“陆路关卡多,容易暴露。”

“正因为危险,常升才不会想到。”朱雄英道,“而且陆路快。水路要绕行,陆路直接过江,快的话,两天就能到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