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锦走到他身边,将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殿下,去歇息会儿吧。”
“睡不着。”朱雄英望着远方,“妙锦,你说那个‘影先生’,此刻会在哪里?”
“或许在南京,或许在苏州,或许……”徐妙锦顿了顿,“或许就在我们身边。”
这是最可怕的猜测。一个能操纵常升、联络晋王、扶持韩王的人,必定位高权重,且有足够的智慧隐藏在光天化日之下。
“殿下,”陈默再次出现,这次脸色格外凝重,“扬州急报。”
朱雄英接过信报,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信是扬州锦衣卫千户所发来的。昨夜子时,漕运总督潘亨在府中“暴病身亡”。而就在他死前两个时辰,曾秘密会见了一个人——苏州知府,周文铭。
周文铭,洪武十八年进士,历任刑部主事、员外郎,去年调任苏州知府。此人政绩平平,但人脉极广,与朝中多位大臣都有往来。更重要的是——他是已故宰相胡惟庸的门生。
胡惟庸案,洪武十三年,牵连三万余人。此案之后,朱元璋废中书省,权分六部,彻底改变了明朝的政治格局。
而周文铭,是少数几个从胡惟庸案中全身而退的官员之一。
“潘亨不是病死的。”朱雄英将信报递给徐妙锦,“是灭口。”
“灭口?”徐妙锦看完信,脸色发白,“难道潘亨知道什么秘密?”
“他知道扬州水门为何会被炸。”朱雄英语气冰冷,“他知道陈瑄背后的人是谁。所以,他必须死。”
陈瑄在押送进京途中“突发急症”,死在了半路。现在潘亨也死了。线索,又断了。
“殿下,”徐妙锦忽然道,“周文铭现在何处?”
“还在扬州,以‘吊唁’为名。”朱雄英眼中寒光一闪,“陈默!”
“在!”
“你亲自带人去扬州,盯住周文铭。记住,只是盯住,不要打草惊蛇。本宫要看看,他接下来会去见谁。”
“是!”
陈默领命而去。朱雄英转身回到殿内,铺开纸笔。
“殿下要做什么?”徐妙锦问。
“给四叔写信。”朱雄英蘸墨,“常升的案子,不能只在江南查。他在北平、太原、开封都有旧部,这些地方,让四叔去查更合适。”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晨曦透过窗棂,照在少年挺直的脊背上。
徐妙锦静静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从需要保护的皇孙,到独当一面的监国,他只用了不到一年。
但这样的成长,代价太大了。
“妙锦。”朱雄英忽然停下笔,“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做一些很残酷的事,你会怎么看我?”
徐妙锦怔了怔,轻声道:“殿下指的是什么?”
“比如,”朱雄英转头看她,眼中有一丝疲惫,“比如为了揪出‘影先生’,要牵连许多无辜的人。比如为了稳定朝局,要用一些……不那么光明的手段。”
这个问题太沉重,徐妙锦沉默良久。
“殿下,”她最终开口,“我父亲曾说过,为将者,慈不掌兵。为君者……或许也是如此。但臣相信,殿下心中有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朱雄英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有时候,该不该做,由不得自己选。”
他继续写信。写到一半时,蒋瓛匆匆进来:“殿下,苏州府八百里加急!”
又一个急报。
朱雄英展开,只看了一眼,猛地站起来!
信是苏州锦衣卫百户所发来的。昨夜,苏州知府衙门失火,案牍库被烧成白地。而就在失火前一个时辰,有人看见周文铭的家仆进了衙门。
“好一个周文铭。”朱雄英将信拍在桌上,“先杀潘亨,再烧案牍。他在销毁证据。”
“但这也暴露了他。”徐妙锦道,“他现在一定急着离开扬州。”
“他走不了。”朱雄英语气森冷,“传令扬州卫,封锁所有水陆要道。没有本宫手令,一只鸟都不许飞出扬州城!”
命令传下去后,朱雄英重新坐下,继续写信。但这一次,他的笔锋更加凌厉。
写完给朱棣的信,他又写了一份手谕:命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组成三司会审,彻查常升案所有涉案官员,不论品级,一查到底。
这是宣战。
向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影先生”,向所有还在观望的势力,宣战。
辰时正刻,朝钟响起。
朱雄英换上一身明黄色朝服,戴上翼善冠。铜镜中,少年面容清瘦,但眼神锐利如剑。
“殿下,”徐妙锦为他整理衣襟,轻声说,“今日朝会,恐怕不会太平。”
“那就让它不太平。”朱雄英转身,向殿外走去,“这潭水太静了,静得让人看不清底下有什么。本宫要搅一搅,看看能捞出什么妖魔鬼怪。”
他的脚步坚定,背影挺拔。
徐妙锦望着他消失在宫道尽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搅动潭水的人,往往最先看到底下的黑暗。
而黑暗深处,那个“影先生”,此刻是否也在注视着这座宫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大明王朝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就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