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暗室密文(1 / 2)

十月十五,酉时三刻,刑部大牢。

周文铭蜷缩在牢房角落,身上三品知府官袍已被剥去,换上了灰白的囚服。五十多岁的人,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他双手抱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口中念念有词。

牢门铁锁“哗啦”一声打开。

朱雄英走进来,身后跟着徐妙锦和蒋瓛。他没有穿朝服,只是一身玄色常服,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整个牢房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周知府。”朱雄英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平静,“或者说,该叫你‘白莲教江南香主’?”

周文铭浑身一颤,缓缓抬头。昏暗的油灯下,他的眼睛浑浊不堪:“殿下……殿下说什么,下官听不懂。”

“听不懂?”朱雄英从徐妙锦手中接过一本账册,扔到周文铭面前,“这是从你苏州府邸密室里搜出的。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洪武二十四年五月,你通过扬州漕帮,向山东运送了三千石粮食。收货人写的是‘鲁西米行’,但锦衣卫查了,这个米行根本不存在。”

他顿了顿,继续道:“同年九月,你又运了两百匹江南细绢去河南。收货人写的是‘开封绸庄’。巧的是,常升在开封的别院里,搜出了同样花纹的绸缎。”

周文铭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更巧的是,”朱雄英语气转冷,“这些运送记录的时间,恰好与白莲教在山东、河南起事的时间吻合。他们攻下县城后开仓放粮,用的就是江南运去的米。他们祭旗用的绸缎,和你运去的一模一样。”

“我……我不知道……”周文铭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那些货物,都是……都是常公爷让下官安排的。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常升让你运粮给白莲教?”

“是……他说是……是接济灾民……”

“接济灾民需要偷偷摸摸?”朱雄英站起身,走到周文铭面前,“周文铭,你洪武十八年中的进士,胡惟庸案发时,你刚任刑部主事。那场大案牵连三万余人,你是怎么全身而退的?”

周文铭瞳孔骤缩。

“本宫查了当年的案卷。”朱雄英语气如刀,“胡惟庸府上搜出的往来书信中,有三封涉及苏州田亩侵占案,本该交由你复核。但那三封信,最后从案卷里消失了。而侵占案的苦主,一家十二口,在结案后三天内‘意外’落水身亡。”

他俯下身,盯着周文铭的眼睛:“是你做的,对吗?胡惟庸用那三封信要挟你,让你帮他销毁证据。事成之后,他保你在案中无恙。从那时起,你就成了他藏在刑部的一颗暗子。”

冷汗顺着周文铭的额头滚落。

“胡惟庸死了,但你没死。”朱雄英直起身,“因为有人接手了他的暗网。这个人,就是常升。不,可能还不是常升,是常升背后的——影先生。”

“我不知道什么影先生!”周文铭忽然激动起来,“我都是听常公爷的!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殿下,下官认罪,下官全都认罪!求殿下开恩,饶下官一命……”

“饶你?”朱雄英冷笑,“潘亨是怎么死的?”

周文铭一僵:“潘总督……是病逝……”

“是吗?”朱雄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周文铭面前,“这是从你扬州客栈房间里搜出的。太医验过了,里面装的是‘鹤顶红’。”

他声音陡然凌厉:“潘亨死前两个时辰,你去见过他。你走后,他喝了参汤,然后就‘暴病身亡’。周文铭,你杀朝廷二品大员,该当何罪?”

周文铭瘫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本宫给你一个机会。”朱雄英语气放缓,“说出影先生是谁,说出常升还和哪些人有勾结。本宫可以留你全尸,保你家人不受牵连。”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牢房里只有周文铭粗重的喘息声。油灯“噼啪”爆出一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

“我……”周文铭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说了,我全家都会死。不说,至少……至少我儿子能活。”

朱雄英皱眉:“你儿子?”

“我儿子在国子监读书……”周文铭眼泪流下来,“三天前,有人给我捎信,说如果我敢乱说话,我儿子就会‘失足落水’……”

蒋瓛脸色一变:“殿下,国子监那边……”

“已经派人去接了。”朱雄英道,“但恐怕……晚了。”

果然,半个时辰后,消息传来:周文铭的儿子周继祖,今日午后在国子监后湖“失足落水”,等被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打捞的人说,湖底水草缠绕,像是意外。

“不是意外。”徐妙锦看着刚送来的尸格报告,“死者脖颈有勒痕,虽然被水泡得肿胀,但仵作还是验出来了。是死后被抛尸入水。”

朱雄英站在文华殿窗前,望着暮色中的宫城。秋风卷起落叶,在青石地上打着旋。

杀人灭口,做得干净利落。对方显然在国子监也有眼线,而且动作比他快一步。

“周文铭现在如何?”他问。

“听到儿子死讯后,就一言不发。”蒋瓛答道,“狱医说,他脉象极弱,怕是……撑不过今晚。”

又一个线索要断了。

“殿下,”徐妙锦忽然道,“周文铭府里搜出的那本密码册,我大概破译出来了。”

朱雄英转身:“怎么说?”

徐妙锦取出一张纸,上面是她誊抄的部分密文:“这是一种改良过的反切码。用《洪武正韵》作底本,但每页的密钥不同。我比对了他书房里所有书籍,发现密钥藏在……”

她顿了顿:“藏在《四书集注》里。而且是胡惟庸当年主持编纂的那一版。”

朱雄英接过那张纸。上面是破译后的几段文字:

“甲子年三月,沈氏送来白银五万两,存于扬州福源当铺。凭玉佩提取。”

“丙寅年七月,晋王府长史张文弼过苏州,取走辽东地图三幅。已登记。”

“戊辰年十月,韩王乳母之弟来苏,送辽东人参十盒,内藏密信。信已转常。”

沈氏、晋王、韩王……还有常升。

“沈氏是谁?”朱雄英问。

“应该是沈万三的后人。”徐妙锦道,“密码册里提到‘沈氏’共七次,每次都是大额银钱往来。数额加起来……超过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足以养一支十万人的军队一年!

“沈万三被发配云南后,沈家就败落了。”蒋瓛道,“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家在江南暗中还有产业。这些年,他们一直想翻身。”

“所以他们勾结常升,想扶韩王上位。”朱雄英明白了,“韩王若登基,沈家就是从龙之功,不仅可以恢复家业,还能更进一步。”

但还有一点说不通。

沈家再有钱,也只是商贾。他们哪来那么大的能量,能串联起晋王、韩王、常升,还能在朝中布下这么多暗子?

密码册里提到的“影先生”,显然不是沈家的人。

“继续破译。”朱雄英道,“重点找‘影先生’的线索。还有,查沈家现在的主事人是谁。”

“是。”

徐妙锦和蒋瓛退下后,朱雄英重新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从南京移到苏州,又从苏州移到扬州,最后停在辽东。

辽东……

韩王的封地在开原,就在辽东。晋王镇守山西,但与辽东的蒙古部落也有往来。常升作为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有权调动边军物资。

如果这三方勾结,加上沈家的财力,再加上白莲教的煽动……

他们想做什么?

子时,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浅眠的朱雄英。

陈默回来了,一身风尘,肩上还带着伤。

“殿下,”他单膝跪地,“扬州有重大发现。”

“说。”

“属下按殿下吩咐,暗中监视周文铭在扬州的落脚点。发现他除了见潘亨,还秘密见过一个人——扬州盐运使,杜文谦。”

盐运使!正三品大员,掌管两淮盐政,那可是朝廷的钱袋子。

“杜文谦有问题?”

“问题很大。”陈默从怀中取出一本账簿,“这是从杜文谦外宅密室里搜出的暗账。上面记录着,过去三年,他通过漕帮,向辽东私运了五万石盐。”

五万石!足够三十万人吃一年!

“盐运到哪里?”朱雄英问。

“账上写的是‘辽东互市’,但属下查了,辽东都司的互市记录里,根本没有这么多盐的交易。”陈默顿了顿,“倒是……北元太尉乃儿不花的部落,这三年从未闹过盐荒。”

朱雄英脑中“轰”的一声。

私盐!走私给北元!

杜文谦一个小小的盐运使,哪有这么大的胆子?背后一定有人撑腰。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影先生。

“杜文谦人呢?”

“失踪了。”陈默道,“属下搜他外宅时,他正在里面。但等我们破门而入,他已经从密道逃走。密道通往运河边,那里有船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