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厚的钟声传遍南京城,一声,两声,三声……整整二十七声,帝王驾崩的规格。
乾清宫内外,哭声震天。宫人们跪了一地,妃嫔们哭得撕心裂肺。吕氏跪在最前面,哭得几近昏厥,但朱雄英敏锐地看到,她眼角余光一直在扫视四周。
她在观察,在看谁来了,谁没来,谁哭得最伤心,谁最镇定。
“殿下,”蒋瓛悄悄走到朱雄英身边,“朝中大臣们已经陆续进宫了。但……但晋王、燕王、周王等几位王爷,都还没到。”
藩王们镇守各地,接到消息再赶来,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这十天,就是最危险的真空期。
“知道了。”朱雄英语气平静,“按计划行事。”
“是。”
蒋瓛退下后,朱雄英走到灵堂前,跪下,为朱元璋“守灵”。实际上,他的目光一直在观察每一个人。
六部尚书来了,个个面色凝重。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也来了,有的真哭,有的假哭。武将们来得少,大多是派子侄代为吊唁。
但有一个人的缺席,引起了朱雄英的注意——武定侯郭英。
郭英是朱元璋的老兄弟,开国功臣,常遇春的结拜兄弟,也是郭兴的叔父。这种时候,他不可能不来。
除非……他来不了。或者,不敢来。
“蒋瓛,”朱雄英低声吩咐,“去查郭英。看他今天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来。”
“是。”
约莫一个时辰后,蒋瓛回来了,脸色古怪。
“殿下,郭英……中风了。”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说是听到丧钟后,突然倒地,口眼歪斜,现在府中昏迷不醒。”
这么巧?
朱雄英心中疑窦丛生。郭英是武将出身,身体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中风?
“太医去看过了吗?”
“去过了。说是急火攻心,气血上涌所致。”蒋瓛顿了顿,“但属下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郭英府上的管家说,郭英昨天还好好的,还去校场练了箭。但今天早上,有个道士去拜访过他,走后不久,郭英就出事了。”
道士?
“道士什么模样?”
“管家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道士,自称从龙虎山来,说是郭英的故人。但郭英根本不认识什么龙虎山的道士。”
“道士人呢?”
“不见了。管家说,道士走后,他就再也没见过。”
又是神秘人物,又是突然消失。
朱雄英心中警铃大作。郭英是关键人物,他是常遇春的结拜兄弟,和常升关系密切。他知道多少?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中风”?
“去郭英府上。”他站起身,“本宫亲自去看。”
“殿下,现在出宫……”
“皇祖父‘驾崩’,本宫悲痛过度,需要静养。”朱雄英语气不容置疑,“传令下去,本宫要在文华殿闭门三日,任何人不见。”
“是!”
申时,武定侯府。
郭英躺在榻上,面色青紫,口眼歪斜,确实像中风的样子。但朱雄英俯身查看时,发现他眼皮在轻微颤动——他在装。
“都退下。”朱雄英屏退左右,只留下徐妙锦和蒋瓛。
等房门关上后,他轻声道:“武定侯,别装了。本宫知道你是清醒的。”
郭英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中没有浑浊,反而是一片清明。
“殿……殿下……”他声音含糊,但还能听清,“老臣……老臣有罪……”
“你有什么罪?”
“老臣……老臣知道常升的事……但……但一直没说……”郭英老泪纵横,“常升找过老臣……要老臣支持韩王……老臣……老臣没答应……但也没告发……”
“为什么不说?”
“因为……因为常升说……说陛下要清洗勋贵……说下一个就是老臣……”郭英颤抖着,“老臣……老臣怕了……”
朱元璋晚年确实对功臣多有猜忌,郭英的害怕,不是没有道理。
“那道士是怎么回事?”
“那不是道士……”郭英眼中闪过恐惧,“那是……那是沈家的人……他说……说如果老臣敢乱说话……就让老臣‘中风’而死……”
所以郭英不是真中风,是被威胁,被迫装病。
“他说了什么?”
“他说……说腊月初八……会有大变……”郭英喘息着,“让老臣……老臣那天称病不出……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否则老臣全家……都会死……”
腊月初八,又是这个日子。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说‘影子’已经准备好了……说……说宫里宫外……都是他们的人……”郭英抓住朱雄英的手,“殿下……您要小心……小心身边……身边……”
话没说完,他忽然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脸色瞬间变成紫黑色。
“太医!”朱雄英急喝。
但已经晚了。郭英抽搐了几下,不动了。徐妙锦上前探鼻息,脸色苍白地摇头:“没气了。”
死了。在说出最关键的话之前,死了。
“毒。”蒋瓛检查郭英的口腔,“牙齿里有毒囊,咬破了。”
又是死士的手段。
但郭英不是死士,他是被迫的。谁在他嘴里放了毒囊?那个道士?还是……府里的内鬼?
“查!”朱雄英语气森寒,“查郭英今天见过谁,吃过什么,喝过什么!还有,查那个道士!”
“是!”
回宫的路上,朱雄英一直沉默。徐妙锦也不敢说话,只是担忧地看着他。
“妙锦,”快到宫门时,朱雄英忽然开口,“郭英临死前说,让我小心身边。你觉得……他指的是谁?”
徐妙锦迟疑:“会不会是……蒋瓛?陈默?或者……”
“或者你?”朱雄英接话。
徐妙锦脸色一白:“殿下……”
“别紧张。”朱雄英摇头,“我不是怀疑你。只是在想……如果连郭英都知道要小心身边人,说明内鬼的级别……可能很高。”
高到什么程度?六部尚书?都督府将领?还是……皇室宗亲?
马车驶进皇宫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如血,把宫墙染成一片猩红。
朱雄英刚下车,就看见陈默匆匆跑来。
“殿下,有发现!”
“说。”
“属下查了刘宫女假死后的去向。”陈默压低声音,“她没离开南京,而是……而是藏在了一处地方。”
“哪里?”
“秦淮河,画舫‘明月楼’。”
明月楼,南京最有名的烟花之地。一个假死的宫女,藏在画舫里?
“还有,”陈默继续道,“属下派人盯了明月楼,发现……发现沈玉蓉的丫鬟小翠,今天下午进去过,一个时辰后才出来。”
小翠?那个左手缺指的丫鬟?
“明月楼是谁的产业?”
“明面上是个扬州盐商的,但属下查了,实际东家是……是沈家。”
果然。
“准备一下。”朱雄英语气决绝,“今夜,本宫要夜探明月楼。”
“殿下,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要去。”朱雄英眼神凌厉,“影先生的暗桩一个接一个暴露,说明他们开始急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逼他们出招。”
他顿了顿:“而且……我怀疑明月楼里,藏着影先生的真身。”
徐妙锦和陈默都愣住了。
“殿下是说……”
“刘宫女假死后藏身明月楼,小翠频繁出入,沈家是实际东家……”朱雄英语气渐冷,“这么多线索指向同一个地方,这不是巧合。明月楼,可能就是影先生在南京的巢穴。”
他望向秦淮河方向,那里已是灯火初上。
“今夜,本宫倒要看看,这位神秘的影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距离腊月初八,还有四十三天。
但决战,可能就在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