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月下画舫(1 / 2)

十月二十五,戌时三刻,秦淮河畔。

明月楼是秦淮河上最大的一艘三层画舫,雕梁画栋,灯火辉煌。丝竹声与笑语从舫内飘出,混着河水的腥气,在秋夜里织成一张奢靡的网。

朱雄英一身富家公子打扮,锦衣玉带,手执折扇。徐妙锦扮作随侍丫鬟,陈默和四名暗鳞精锐则装作随从护卫。一行人雇了艘小船,缓缓靠近明月楼。

“殿下,船上有暗哨。”陈默低声道,“二层舷窗后有人盯着河面,三层楼顶还有两个。”

“正常。”朱雄英语气平静,“沈家的产业,没点防备才奇怪。”

小船在明月楼后舱靠岸,早有龟公迎上来:“几位爷,可有相熟的姑娘?”

朱雄英随手抛出一锭银子:“听说明月楼的‘月娘’琴艺一绝,本公子特来见识。”

龟公接过银子,脸上堆笑:“月娘今日有客,不过……既然是公子点名,小的这就去安排。”他眼神闪烁,显然是在试探。

“不必麻烦。”朱雄英摆手,“本公子就在大厅听曲。月娘若有空,自会相见。”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龟公脸上的笑容真了几分:“公子雅量,请。”

一行人被引上画舫。一楼大厅里,几十张桌子已坐满大半。台上有个女子正在弹琵琶,嗓音婉转如莺。朱雄英选了角落一张桌子坐下,点了壶茶,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全场。

客人大多是商贾打扮,也有几个文士模样的人。但靠窗那桌的两个壮汉,手背青筋暴起,虎口有厚茧,分明是练家子。二楼栏杆边倚着一个老鸨,看似在招呼客人,实则眼神锐利如鹰。

“二楼楼梯口有守卫。”徐妙锦借着斟茶低声说,“腰间有刀。”

“三楼呢?”

“楼梯被封了,挂了个‘闲人免进’的牌子。”

朱雄英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找机会上去看看。”

正说着,台上琵琶声歇,一个红衣女子袅袅娜娜走上台。她约莫二十出头,容貌艳丽,左眼角有颗小小的红痣。

“诸位贵客,”女子盈盈一拜,“奴家月娘,献丑了。”

她就是月娘。

朱雄英仔细观察她的左手——小指完好,不是那个缺指的宫女。但她左眼角的红痣,和沈玉蓉画像上的泪痣位置几乎一样。

巧合?还是……

月娘开始弹琴。琴声悠扬,但她弹的曲子,朱雄英从未听过。调子古怪,时而急促如雨,时而舒缓如风,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他注意到,二楼那个老鸨在月娘弹到某个调子时,微微点了点头。而靠窗那两个壮汉,其中一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竟与琴声暗合。

暗号。他们在用琴声传递暗号。

朱雄英不懂音律,但他记得徐妙锦会。他看向她,用眼神询问。

徐妙锦凝神细听片刻,脸色微变。她借斟茶的机会,在朱雄英手心写了三个字:“人已到。”

人已到?谁到了?

琴声在这时戛然而止。月娘起身谢幕,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朱雄英这一桌。四目相对的刹那,朱雄英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平静。

她认识我。朱雄英心中警铃大作。

“公子,”龟公又来了,这次笑容更谄媚,“月娘请公子雅间一叙。”

来得好快。

朱雄英与陈默交换了个眼神,起身:“带路。”

雅间在二楼最里间,门前站着两个丫鬟,一个正是小翠——沈玉蓉那个左手缺指的丫鬟。她低着头,但朱雄英看到她左手小指确实缺了一截。

“公子请。”小翠推开门。

雅间不大,但布置雅致。月娘已等在房中,见朱雄英进来,起身福了一福:“公子请坐。”

“月娘姑娘客气。”朱雄英在对面坐下,徐妙锦站在他身后,陈默守在门口。

门关上后,月娘脸上的笑容淡去:“殿下好胆量,竟敢孤身来此。”

果然认出来了。

朱雄英也不掩饰:“月娘好眼力。本宫也很好奇,一个青楼女子,怎么会认得本宫?”

“殿下说笑了。”月娘为他斟茶,“奴家虽在烟花之地,但也读诗书,知礼数。殿下的画像,宫里宫外都有流传。”

“只是看画像?”

“当然。”月娘抬起眼,“不然殿下以为呢?”

她在试探。

朱雄英端起茶盏,却不喝:“本宫以为,月娘姑娘和沈家有些渊源。不然为何沈玉蓉的贴身丫鬟,会在明月楼伺候?”

小翠身子一颤。

月娘笑容不变:“小翠确实在沈府待过,但她家道中落,自愿卖身明月楼。奴家见她机灵,便留在身边。这有什么不妥吗?”

滴水不漏。

“那刘宫女呢?”朱雄英语气转冷,“太医院药库的管事宫女,三个月前‘病逝’,现在藏在明月楼。这又怎么解释?”

月娘脸色终于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殿下说的什么,奴家听不懂。”

“听不懂?”朱雄英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是那截红色凤仙花指甲,“这个,认识吗?”

月娘瞳孔骤缩。

“吴明时死前,死死攥着这截指甲。”朱雄英盯着她,“指甲的主人,用这指甲挖破了他的喉咙。而能自由出入太医署药房的女子不多,其中就有你——月娘姑娘每个月都会去太医院取‘养颜膏’,对不对?”

这是陈默刚查到的。明月楼的姑娘们每月都会去太医院领特制的养颜药膏,说是宫里传出的秘方。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月娘强作镇定,“指甲可能是别人栽赃……”

“是吗?”朱雄英打断她,“那你敢不敢让本宫看看你的左手?”

月娘下意识把左手缩进袖中。

“不敢?”朱雄英起身,“那就让本宫亲自看看。”

他一步上前,月娘急退,但徐妙锦已从侧面拦住她的去路。小翠想上前,被陈默一个手刀劈晕。

月娘被逼到墙角,眼中终于露出惊慌:“殿下……殿下想做什么?”

“看看你的左手。”朱雄英语气平静,“若你无辜,本宫自会赔罪。”

月娘咬牙,缓缓伸出左手。手指修长,指甲染着淡粉色,没有缺损。

但朱雄英的目光停在无名指上——指甲根部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新长出来的指甲。而其他手指的指甲,都已修剪整齐。

“你的无名指指甲,最近断过。”他缓缓道,“什么时候断的?”

月娘脸色煞白。

“让本宫猜猜。”朱雄英重新坐下,“三天前?吴明时死的那天?你杀他时,指甲断了,所以连夜修剪了所有指甲,又染了新色。但新长出来的指甲,和其他指甲不一样。”

月娘瘫坐在地。

“说吧。”朱雄英语气转冷,“谁让你杀吴明时的?”

沉默。长久的沉默。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亥时了。

“不说?”朱雄英起身,“那就跟本宫回宫,让锦衣卫来问。”

“不!”月娘终于开口,声音颤抖,“我说……我都说……”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是……是小翠让我去的……”

“小翠?”

“对。”月娘喘息着,“她说……说吴太医在查一种药,那药会害死沈小姐……让我去阻止他……我……我不知道那是杀人……”

“沈小姐?沈玉蓉?”

“是……”

“小翠为什么让你去?”

“因为……因为我欠沈家一条命。”月娘眼泪流下来,“我本是良家女子,父亲欠了沈家的债,要把我卖去北方……是沈小姐救了我,让我来明月楼……她说这里安全……”

“明月楼是沈家的产业?”

“是……但外人不知道。”月娘道,“沈小姐说,这里是……是‘影子’的耳目。”

影子的耳目。

朱雄英心中一凛:“影子是谁?”

月娘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明月楼里经常有神秘人来往。他们从不上楼,只在一楼大厅,听我弹琴……”

“听你弹琴?”

“对。”月娘道,“每次他们来,都会点特定的曲子。我弹完,他们就走了。小翠说,这是……这是传递消息。”

果然。琴声是暗号。

“今天来的那些人,传递了什么消息?”

“今天……”月娘回忆,“今天弹的是《秋风词》,但中间改了几个调。意思是……‘货已到港,速来接应’。”

货已到港?腊月初三的“货”,提前到了?

“货在哪里?”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月娘哭道,“我只负责弹琴,其他的……小翠才知道。”

朱雄英看向晕倒的小翠。陈默会意,用冷水把她泼醒。

小翠睁开眼,看到眼前情形,脸色惨白。

“说。”朱雄英语气森冷,“货在哪里?影子是谁?”

小翠咬牙:“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朱雄英拿起那截红色指甲,“月娘说,是你让她去杀吴明时的。杀朝廷命官,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小翠浑身一颤。

“不光是你,”朱雄英继续道,“你的家人,你的族人,都会受牵连。沈家能保你吗?影子能保你吗?”

小翠眼中涌出绝望。

“说吧。”徐妙锦轻声道,“殿下仁慈,你若说实话,或许还能活命。”

小翠挣扎良久,终于开口:“货……货在码头……三号仓……”

“什么货?”

“是……是兵器……还有……还有人……”

“人?什么人?”

“是……是从朝鲜来的人……”小翠声音越来越低,“说是……说是来‘观礼’的……”

观礼?观什么礼?

“腊月初八的宫宴?”朱雄英问。

小翠点头。

“影子是谁?”

“我……我只知道……影子在宫里……”小翠道,“每次传信,都是从宫里来的……但……但我没见过……”

宫里。又是宫里。

“最后一个问题。”朱雄英语气转冷,“沈玉蓉,到底是谁?”

小翠愣住。

“她不是真正的沈玉蓉,对不对?”朱雄英逼问,“真正的沈玉蓉在哪里?”

小翠眼中闪过惊恐:“你……你怎么知道……”

“回答本宫!”

“她……她是……”小翠话未说完,窗外忽然射进一支弩箭,正中她咽喉!

“保护殿下!”陈默急喝。

第二支、第三支弩箭接踵而至,钉在窗棂上。朱雄英被徐妙锦扑倒在地,陈默拔刀护在身前。

“外面有弓弩手!”陈默急道,“殿下,从后窗走!”

后窗外是秦淮河。朱雄英当机立断:“跳河!”

他拉起徐妙锦,踹开后窗,纵身跃入冰冷的河水。陈默紧随其后。

三人落入水中,迅速潜入水下。岸上传来呼喊声和脚步声,显然明月楼的人已经发现。

朱雄英水性极好,带着徐妙锦向对岸游去。陈默在后面断后,不时回头观察。

游到河心时,朱雄英忽然感到脚下一紧——水草缠住了他的脚踝。他奋力挣扎,但水草越缠越紧。

徐妙锦发现异常,返身来救,但她也束手无策。陈默潜下水,用匕首割断水草,但已经晚了——明月楼的几条小船已追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