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湘王妃要等的人。”朱雄英语气深沉,“也可能是……影子。”
他转身看向蒋瓛:“能追上那艘船吗?”
“已经派人去调水师了。”蒋瓛道,“但长江这么大,如果船进了鄱阳湖或者洞庭湖,就难找了。”
“传令沿江所有卫所,严密盘查过往船只。”朱雄英语气决绝,“特别是这种深蓝色云纹绸的船,一律扣下。”
“是!”
回宫的路上,朱雄英一直在思考。
湘王妃死了,湘王下落不明,影子若隐若现,腊月初八的阴谋正在逼近……
“殿下,”徐妙锦轻声道,“湘王妃临死前写‘小心’,会不会是让我们小心身边的人?”
“有可能。”朱雄英点头,“林婉儿失踪前也这么警告过。”
两个人都提到小心身边人,这说明内鬼的威胁,可能比他们想的更近。
“那会是谁?”徐妙锦犹豫,“蒋瓛?陈默?还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朱雄英没有回答。他想起郭英临死前的话,想起小翠临死前的眼神,想起湘王妃紧攥的手……
所有人都在说:小心。
但小心谁?
马车驶进宫门时,已是辰时。宫中气氛凝重,朱元璋“驾崩”的消息已经传开,朝野震动。
“殿下,”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六部尚书、都察院、大理寺的主官都在文华殿外等候,说要见您。”
“知道了。”朱雄英整理衣冠,“让他们去文华殿偏殿候着,本宫稍后就到。”
他先回文华殿密室,换了身素服。徐妙锦帮他整理衣襟时,忽然轻声道:“殿下,您说……影子会不会就在那些大臣里?”
朱雄英动作一顿:“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徐妙锦斟酌词句,“因为能调动这么多资源,能在宫中安插这么多眼线,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至少是……位高权重的人。”
位高权重。六部尚书?都察院都御史?还是……某个王爷?
“本宫知道。”朱雄英语气平静,“但越是位高权重,越不会轻易暴露。我们要做的,是等他自己跳出来。”
“可腊月初八只剩四十二天了……”
“四十二天够了。”朱雄英眼神锐利,“足够布下一张天罗地网。”
他走出密室,来到文华殿偏殿。殿中已经站满了人,个个面色凝重。
“臣等参见殿下。”众人躬身行礼。
“免礼。”朱雄英走到主位坐下,“诸位大人有何事?”
吏部尚书率先开口:“殿下,陛下……陛下龙驭上宾,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等恳请殿下,即日继位,以安天下。”
“不可。”朱雄英摇头,“皇祖父刚刚……本宫心中悲痛,无心继位。且按祖制,当为先皇守孝二十七日,再行登基。”
“可如今时局动荡……”兵部尚书急道,“晋王、燕王、周王等诸位王爷都在回京路上,若殿下不尽快正位,恐生变乱。”
他们担心的就是这个。朱元璋一“死”,藩王们必然蠢蠢欲动。尤其是晋王朱棡,从信上看,他和湘王早有勾结。
“诸位大人不必担心。”朱雄英语气沉稳,“本宫虽未继位,但皇祖父临终前已命本宫监国,掌京营兵符。京城安危,本宫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倒是有一事,需要诸位大人配合。”
“殿下请讲。”
“皇祖父‘驾崩’之事,疑点重重。”朱雄英语气转冷,“本宫怀疑,是有人谋害。请三法司会同锦衣卫,彻查此案。”
众人面面相觑。
“殿下是说……”
“本宫是说,宫中有人图谋不轨。”朱雄英环视众人,“此人隐藏极深,可能是宫女太监,也可能是……朝中大臣。”
殿中一片哗然。
“殿下此言可有证据?”刑部尚书问。
“有。”朱雄英从袖中取出湘王妃的那些信,“这是从湘王府别院搜出的。诸位大人可以看看。”
信在众人手中传阅,每看一封,脸色就白一分。等全部看完,殿中已鸦雀无声。
“这……这是谋逆啊!”吏部尚书颤声道。
“是谋逆。”朱雄英语气森寒,“而且谋逆者,就在我们中间。”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本宫给诸位大人三天时间。三天内,主动坦白者,本宫可从轻发落。三天后……就别怪本宫无情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但有效。
众人脸色惨白,有人额头上已经冒出冷汗。
“都退下吧。”朱雄英挥手,“好好想想。”
众人如蒙大赦,匆匆退出。等殿中只剩朱雄英和徐妙锦时,徐妙锦轻声道:“殿下,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朱雄英语气平静,“蛇不动,我们怎么抓?”
接下来的三天,南京城暗流汹涌。
不断有官员“称病”不出,不断有府邸“闭门谢客”。锦衣卫日夜巡逻,京营加强戒备,整个城市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中。
朱雄英也没闲着。他一边处理政务,一边继续追查。
十月二十八,陈默在长江下游找到了那艘快船。船是空的,船上的人已经上岸,不知所踪。但在船舱里,发现了一箱东西——是龙涎香,整整一箱。
“又是龙涎香。”朱雄英看着那箱香料,“沈家、明月楼、湘王府、现在这艘船……都在用龙涎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一种标识。”徐妙锦猜测,“用龙涎香的人,都是影先生一党的。”
“那也太明显了。”
“也许……也许龙涎香里藏着别的东西。”徐妙锦取出一小块香料,仔细闻了闻,“香味确实特别,但好像……”
她顿了顿,取来一杯热水,将香料放入水中。香料遇水慢慢融化,水面上浮起一层油花。油花在灯光下,显出极淡的蓝色。
“这是……”朱雄英凑近看。
“是蓝矾。”徐妙锦脸色变了,“蓝矾遇热会释放毒气,少量可致幻,大量可致命。”
致幻?致命?
朱雄英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腊月初八宫宴,如果有人在香炉里加入这种特制的龙涎香……”
“那所有参加宫宴的人,都会中毒!”徐妙锦倒吸一口凉气,“轻则神志不清,重则当场毙命!”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火药爆炸是明招,毒香是暗招。明暗结合,万无一失。
“查!”朱雄英语气森寒,“查宫里所有香炉、香料!特别是乾清宫、奉天殿、文华殿这些宫宴会用到的地方!”
“是!”
命令传下去,整个皇宫开始大搜查。果然,在乾清宫的香炉灰里,发现了蓝矾的痕迹。
“他们已经开始布置了。”蒋瓛脸色难看,“好在发现得早。”
“不早。”朱雄英摇头,“他们已经布置了至少一个月。我们发现的,只是冰山一角。”
他想起假崔德全领走的那些龙涎香,想起明月楼里的特殊香味,想起湘王府别院的血腥气……
影先生的网,早已撒开。
“殿下,”徐妙锦忽然道,“龙涎香是海外贡品,宫里才有。能弄到这么多龙涎香,还能加入蓝矾重新制作……这个人,一定在宫里,而且地位不低。”
地位不低。能接触到贡品,能在宫里自由活动,能指挥这么多眼线……
“报——”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殿下!不……不好了!吕娘娘……吕娘娘死了!”
“什么?”朱雄英猛地站起,“怎么死的?”
“上……上吊……”小太监哭道,“在……在她寝宫里……”
上吊?自杀?
朱雄英带人匆匆赶到吕氏寝宫。殿内,吕氏的尸体悬在梁上,脸色青紫,舌头伸出。地上倒着一张凳子,看起来确实是自杀。
但朱雄英仔细检查后,发现了破绽——吕氏的脖颈上,有两道勒痕。一道是上吊留下的八字形勒痕,另一道是水平的勒痕,在后颈。
她是先被人勒死,再伪装成上吊的。
“又是灭口。”蒋瓛咬牙。
“查!”朱雄英语气冰冷,“查今天谁来过这里,查吕氏最近见过谁!”
“是!”
搜查在吕氏枕下发现了一封信,是写给朱雄英的。信上只有一句话:“影子是……”
后面没了,像是没写完。
但信纸边缘,沾着一点红色的东西——不是朱砂,是胭脂。胭脂的香味很特别,是龙涎香的味道。
“吕氏知道影子是谁。”朱雄英握紧信纸,“她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灭口了。”
“那影子……”徐妙锦欲言又止。
朱雄英没说话。他走到窗前,望向暮色中的皇宫。
夕阳如血,把宫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猩红。
距离腊月初八,还有四十一天。
影子,你到底是谁?
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但这个猜测太可怕,可怕到他不敢深想。
“殿下,”徐妙锦走到他身边,“您想到了谁?”
朱雄英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一个我们都认识的人。一个……我们从未怀疑过的人。”
“是谁?”
朱雄英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的夕阳。
风吹过,卷起满地黄叶。
冬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