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寅时末,鸡鸣寺后山笼罩在破晓前的浓雾中。
朱雄英带着蒋瓛和二十名锦衣卫精锐,踏着露水来到第三棵老松树下。这是棵千年古松,树干需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叶如盖,遮蔽了半边山崖。
“就是这里?”蒋瓛环视四周,除了乱石和荒草,并无异样。
朱雄英绕着古松仔细查看。朱元璋信中说“入口在第三棵老松树下”,但树下是坚实的山岩,不像有入口的样子。
“挖。”他下令。
锦衣卫开始挖掘松树下的泥土。土层不厚,挖了一尺多深,铁锹就碰到了硬物——是一块青石板,边缘整齐,明显是人工铺设。
撬开青石板,
“火把。”朱雄英语气平静,但心中波澜起伏。这里就是真龙殿入口?朱元璋假死藏身的地方?
蒋瓛率先持火把进入,朱雄英紧随其后。石阶很陡,盘旋向下,走了约百级,前方出现一道石门。门是青铜铸造,锈迹斑斑,门上雕刻着蟠龙图案,龙睛处是两个凹槽。
“殿下,”蒋瓛指着凹槽,“这像是……放钥匙的。”
朱雄英取出玉珠和玉佛,尝试放入凹槽。大小正好,但转不动。他又取出铜匙,可门上没有第三个凹槽。
“缺了什么。”他皱眉,“难道需要特殊手法?”
他想起陈默临死前的话:“王景弘每月十五去鸡鸣寺。”今天就是十一月十五。王景弘来鸡鸣寺,是不是就是来真龙殿的?
可王景弘已经死了——至少尸体是死了。那今天谁会来?
“退后,隐蔽。”朱雄英低声下令。
锦衣卫迅速散开,隐藏在石阶两侧的阴影里。朱雄英和蒋瓛退到石门旁,屏息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洞内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上方入口处传来细微的声响——有人下来了。
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人。朱雄英从石缝中望去,只见三个黑衣人抬着一个麻袋,小心翼翼走下石阶。麻袋在动,里面像是……活人。
三人来到石门前,为首的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块玉佩,塞进门上龙口。玉佩入嘴,龙睛处的凹槽突然发光,玉珠和玉佛自行转动起来。
石门缓缓打开。
原来如此!需要玉佩作为“引子”才能开启!那玉佩是什么?难道是郭山甫的那块?
黑衣人抬着麻袋进入石门。朱雄英示意蒋瓛,两人悄无声息地跟上。
门内是一条宽阔的通道,两侧墙壁镶嵌着夜明珠,发出幽幽冷光,照亮前路。通道尽头,又是一道门,但这道门是开着的,里面透出明亮的光。
朱雄英靠近门边,向内望去,瞳孔骤缩。
门内是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洞顶高十余丈,钟乳石垂挂如林。洞窟中央,矗立着一座石砌宫殿,虽不大,但形制与皇宫奉天殿有七八分相似——这就是真龙殿!
真龙殿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负手而立,看着殿门上的匾额。虽然看不到脸,但朱雄英认得那身形——是朱元璋!
朱元璋真的没死!而且就在真龙殿!
“抬进来。”朱元璋开口,声音苍老但威严。
黑衣人将麻袋抬到殿前,解开袋口,拖出里面的人——是徐妙锦!她昏迷不醒,但胸口起伏,还活着。
“弄醒。”朱元璋道。
一个黑衣人用冷水泼在徐妙锦脸上。她咳嗽着醒来,看清周围环境,先是一愣,随即看到朱元璋,震惊得说不出话。
“陛……陛下?”
“是朕。”朱元璋转身,露出真容。他穿着常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哪有半点病态。
“您没死……”
“假死罢了。”朱元璋走到她面前,“徐家丫头,你胆子不小,敢暗中调查朕。”
徐妙锦脸色发白:“臣女不敢……”
“不敢?”朱元璋冷笑,“那你为何藏在鸡鸣寺?为何与雄英暗中联络?你以为朕不知道?”
徐妙锦咬唇不语。
“不过,”朱元璋语气稍缓,“你倒是有几分胆识,像你父亲。起来吧。”
徐妙锦站起身,警惕地看着他:“陛下为何在此?真龙殿是什么地方?”
“真龙殿,”朱元璋望向殿门,“是朕登基前修建的秘宫。这里藏着大明最大的秘密,也藏着……朕最后的底牌。”
他走向殿门,伸手抚摸门上的蟠龙浮雕:“丫头,你可知道,朕为何要假死?”
“引出影先生?”
“是,也不是。”朱元璋摇头,“影先生朕早就知道是谁,假死是为了……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
“朕的儿子们,一个个野心勃勃,觊觎皇位。”朱元璋语气转冷,“晋王勾结白莲教,周王毒害兄弟,湘王假死谋逆……这些,朕都知道。”
徐妙锦倒吸一口凉气:“那您为何不阻止?”
“因为朕要看看,他们能走到哪一步。”朱元璋眼中寒光闪烁,“也要看看,雄英能不能担起这江山。”
原来如此。假死是一场考验,考验藩王,也考验太孙。
“那影先生……”
“影先生?”朱元璋笑了,笑容冰冷,“就在你面前。”
徐妙锦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门外的朱雄英也如遭雷击——朱元璋是影先生?这怎么可能!
“很意外?”朱元璋看着徐妙锦震惊的表情,“丫头,你以为影先生是一个人?不,影先生是一个身份,谁能掌控全局,谁就是影先生。之前是王景弘,现在……是朕。”
他缓缓道:“王景弘是郭山甫的儿子,化名入宫,潜伏四十年,为父报仇。他建立了夜枭,勾结白莲教,拉拢藩王,布下腊月初八的杀局。这些,朕都知道,朕放任他去做。”
“为什么?”
“因为朕需要一把刀。”朱元璋语气平静,“一把能帮朕清除所有隐患的刀。王景弘这把刀很好用,他帮朕试探了藩王,帮朕清理了朝中异己,还帮朕……考验了雄英。”
“所以您一直在暗中操控?”
“是。”朱元璋点头,“王景弘以为自己在布局,其实每一步都在朕的掌控中。腊月初八的杀局,是朕让他布的;三把钥匙,是朕让他找的;就连你们查到的线索,很多也是朕故意放出的。”
徐妙锦浑身发冷。原来他们所有人,都是朱元璋棋盘上的棋子。
“那腊月初八……”
“腊月初八,奉先殿的机关会引爆。”朱元璋道,“但死的不会是雄英,而是所有参与谋逆的人——晋王、周王、他们的党羽、还有……王景弘。”
“王景弘已经死了。”
“那只是个替身。”朱元璋冷笑,“真正的王景弘,腊月初八才会现身。到时,他会和所有叛逆一起,葬身火海。”
好狠的计!一网打尽所有敌人,连自己培养的“刀”也不放过。
“那太孙殿下呢?”徐妙锦问,“您连他也要考验到死吗?”
“如果他连这关都过不了,”朱元璋语气转冷,“就不配继承大明江山。”
门外,朱雄英听得浑身冰凉。原来一切都在朱元璋掌控中,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牺牲……都只是祖父的一场考验。
陈默的死,徐妙锦的险,那些无辜者的性命……在朱元璋眼里,都只是棋子该有的代价。
“殿下,”蒋瓛低声问,“现在怎么办?”
朱雄英沉默。冲进去质问朱元璋?那是大不敬。默默离开?他不甘心。
他想起马皇后的泪,陈默的血,徐妙锦的险……这一切,难道都只是帝王心术的牺牲品?
“谁在那里!”洞内忽然传来朱元璋的喝声。
被发现了!朱雄英心一横,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朱元璋看到他,并不意外:“来了?”
“皇祖父。”朱雄英行礼,声音干涩,“孙儿都听到了。”
“听到了也好。”朱元璋坦然道,“省得朕再解释一遍。”
“所以陈默白死了?徐姑娘白冒险了?那些无辜的人……都白死了?”朱雄英语气压抑着愤怒。
“为大明江山而死,是他们的荣耀。”朱元璋语气平淡,“雄英,你要记住,帝王之路,白骨铺就。心软,做不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