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申时,曹国公府后门。
朱雄英戴着斗笠,一身粗布短打,扮作送柴的樵夫,敲响了偏门。开门的是个老门房,眯眼打量他:“送柴的?今天没叫柴啊。”
“魏国公府让送来的,说是给曹国公炖汤用。”朱雄英压低声音,递上一块木牌。
木牌是徐辉祖的信物,刻着一个“徐”字。老门房接过,脸色微变:“进来吧。”
偏院柴房,老门房关上门,低声道:“殿下,国公爷在后园练箭,请您移步。”
朱雄英摘下斗笠,跟着老门房穿过回廊。曹国公府比他想象的朴素,亭台楼阁不多,倒是演武场占地颇广。后园箭靶前,一个三十出头、身形挺拔的武将正在拉弓,正是李景隆。
“国公爷,客人到了。”老门房禀报。
李景隆放下弓,转身看来。他面容英俊,但眉宇间有股傲气,是勋贵子弟特有的倨傲。见到朱雄英,他并不惊讶,只挥手屏退左右。
“臣李景隆,参见殿下。”他行礼,但腰弯得不深。
“曹国公免礼。”朱雄英语气平静,“本宫冒昧来访,失礼了。”
“殿下能来,是臣的荣幸。”李景隆做了个请的手势,“亭中说话。”
凉亭中,茶已备好。李景隆亲自斟茶:“殿下平安无事,臣就放心了。听说鸡鸣寺出了乱子,臣还担心……”
“曹国公消息灵通。”朱雄英端起茶杯,没有喝,“本宫遇袭的事,外界应该还不知道。”
李景隆笑容不变:“臣掌管京营,京城安危是分内事。鸡鸣寺被羽林卫封锁,臣自然要过问。”
“那曹国公可问出什么?”
“燕王殿下说,是追捕白莲教余孽。”李景隆道,“臣不好多问。”
避重就轻。朱雄英放下茶杯:“本宫今日来,是有事相托。”
“殿下请讲。”
“腊月初八宫宴,恐有巨变。”朱雄英语气转冷,“有人要在奉先殿引爆炸药,谋害皇室,颠覆江山。”
李景隆神色不变:“殿下可有证据?”
“有,但现在不能拿出来。”朱雄英直视他,“本宫需要曹国公的支持——腊月初七晚,调京营精锐,秘密包围奉先殿,听本宫号令。”
这是试探。若李景隆是燕王的人,必会推脱或泄露消息。
李景隆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调动京营需陛下旨意或兵部调令。您虽有监国之权,但无旨调兵……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朱雄英语气加重,“事急从权。若等圣旨,一切都晚了。”
“那殿下能否告诉臣,主谋是谁?”李景隆问,“臣总不能糊里糊涂地调兵。”
“主谋是影先生,也就是王景弘。”朱雄英道,“但朝中有人与他勾结,本宫还在查。”
他没提燕王,想看看李景隆的反应。
李景隆点头:“王景弘……臣听说过,司礼监掌印,陛下亲信。他若真是主谋,确实棘手。”他顿了顿,“殿下需要多少人?”
“三千精锐。”朱雄英语气决绝,“要绝对可靠,不能走漏风声。”
“三千……”李景隆沉吟,“臣可以调,但需要时间安排。腊月初七晚前,一定到位。”
答应了?这么爽快?
朱雄英心中警惕:“曹国公不问本宫,为何相信你?”
李景隆笑了:“因为臣是李家人。李文忠之子,曹国公之后。李家与朱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殿下若出事,李家也没有好下场。”
这话说得坦诚,但朱雄英不敢全信。勋贵世家,最擅长骑墙。
“好。”朱雄英起身,“那本宫就等曹国公的好消息。记住,腊月初七亥时,奉先殿外,不见不散。”
“臣遵命。”
离开曹国公府,朱雄英没有回徐府,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锦衣卫北镇抚司。
戌时,北镇抚司密室。
烛火摇曳,映着蒋瓛疲惫的脸。他从鸡鸣寺脱身后,马不停蹄赶回,此刻正在汇总情报。
“殿下,”蒋瓛摊开一张地图,“这是真龙殿到奉先殿的所有密道。王景弘的人可能通过这些密道,将火药运入奉先殿。”
地图上红线交错,如蛛网密布。朱雄英仔细查看,发现最粗的一条红线,从鸡鸣寺直通奉先殿后殿。
“这条密道,可能已经被王景弘控制了。”蒋瓛道,“我们在鸡鸣寺入口处发现了搬运痕迹,有火药粉末。”
“能封死吗?”
“可以,但需要大量人力,而且会打草惊蛇。”
“那就先不封。”朱雄英语气深沉,“让他们运。”
蒋瓛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让他们把火药运进去,我们再拆。”朱雄英道,“这样,既能人赃俱获,又能防止他们在别处另设炸点。”
这是险招。若拆不及时,或拆不干净……
“臣可以安排人手,提前潜入奉先殿。”蒋瓛道,“扮作太监或侍卫,暗中监视。”
“好。”朱雄英点头,“但要绝对可靠。王景弘的夜枭可能已经混进去了。”
“臣明白。”
正说着,一个锦衣卫百户匆匆进来,低声禀报:“指挥使,燕王府有异动。”
“说。”
“燕王下午去了周王府,密谈一个时辰。出来后,又去了晋王在京的别院——虽然晋王失踪,但别院里还有他的人。”
朱棣在串联藩王势力?
“谈了什么?”
“听不清,但燕王离开时,周王亲自送到门口,神色恭敬。”百户道,“另外,燕王府的亲兵,今天增加了三百人,都是从城外调来的。”
增兵?朱棣想做什么?
“继续监视。”蒋瓛下令,“特别是腊月初七、初八两天,燕王府所有人的动向,都要报来。”
“是!”
百户退下后,朱雄英问:“蒋瓛,你觉得燕王……会反吗?”
蒋瓛沉默良久,缓缓道:“殿下,臣不敢妄议亲王。但燕王在北平经营多年,兵强马壮,若说没有想法……臣不信。”
朱雄英点头。四叔朱棣,确实是最像朱元璋的儿子,有雄才,也有野心。
“若燕王真反,京营能挡得住吗?”
“京营五万,若指挥得当,可挡十万。”蒋瓛道,“但若燕王里应外合……”
“里应外合?”朱雄英心中一凛,“你是说,京营中有他的人?”
蒋瓛没有回答,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朱雄英握紧拳头。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殿下,”蒋瓛忽然道,“有件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陈默临死前,交给臣一样东西。”蒋瓛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他说,若他死了,就把这个交给殿下。”
朱雄英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玉佩——凤纹玉佩,与张威死时手里那块一样。
“这是……”
“陈默说,这是他在湘王尸体旁捡到的。”蒋瓛道,“当时他以为是湘王的,就没上报。但后来他仔细看,发现这玉佩的纹路……与马皇后的一块玉佩很像。”
马皇后?朱雄英仔细看玉佩,确实,这凤纹的雕刻手法,与宫中御用相似。
“陈默查过,”蒋瓛继续,“这种凤纹玉佩,宫中只有三块:马皇后一块,李淑妃一块,还有一块……赐给了燕王妃。”
燕王妃!朱棣的妻子,徐氏!
“燕王妃的玉佩,怎会在湘王尸体旁?”朱雄英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除非……湘王死前见过燕王妃?或者,燕王妃与湘王之死有关?
“陈默还查到,”蒋瓛压低声音,“燕王妃在湘王‘死’那年,曾去过开封,说是探亲。但她的娘家在北平,去开封探什么亲?”
探亲是假,见湘王是真?
“湘王假死,燕王妃知情?”朱雄英语气转冷,“那燕王呢?他知不知道?”
蒋瓛摇头:“臣不知。但若燕王妃涉入,燕王很难不知情。”
所以燕王可能早就知道湘王没死,甚至可能参与了湘王假死的计划。那他现在的立场……
“查燕王妃。”朱雄英语气森寒,“查她那年的行踪,查她与湘王的联系,查她的一切!”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