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二年,正月十六,寅时。
京城九门紧闭,城头火把通明,守军彻夜未眠。燕王起兵的消息如野火蔓延,百姓惶惶,已有富户暗中收拾细软。但更令人不安的流言在暗巷传播:马皇后是白莲教圣女,毒害先帝,如今遭天谴中毒——这是燕王“清君侧”的由头,也是动摇民心的毒刃。
坤宁宫内,太医轮番施救,但马皇后脸色越发青紫,“七日丧魂散”的毒性正在侵蚀心脉。徐妙锦守在床边,用银针一次次尝试封穴逼毒,额上沁出细密汗珠。
“徐姑娘,”太医院使孙守正摇头,“此毒已入骨髓,除非有解药,否则……”
“解药配方呢?”朱雄英语气急促。
“臣翻遍太医院典籍,‘七日丧魂散’源自西域,配方早已失传。”孙守正苦笑,“上次徐姑娘能救回,是因为……先帝赐药。”
又是朱元璋!朱雄英握紧拳头。祖父留下了太多秘密,也带走了太多答案。
“陛下,”蒋瓛匆匆入殿,“刘永诚找到了。”
“在哪儿?”
“在……在司礼监值房的梁上。”蒋瓛声音发涩,“自缢身亡,尸体已僵硬,至少死了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那就是宫宴开始前!刘永诚在宫宴前就死了,那给马皇后下毒的是谁?
“可验明正身?”
“验了,确是刘永诚。”蒋瓛道,“但臣在他怀里发现这个。”
是一块腰牌,铜制,正面刻“司礼监”,背面刻“随堂太监马顺”。
马顺?司礼监另一个随堂太监?
“马顺人呢?”
“失踪了。”蒋瓛道,“臣已派人去他住处,空无一人,但有匆忙收拾的痕迹。”
所以下毒的很可能是马顺,伪装成刘永诚?但马顺一个太监,哪来的“七日丧魂散”?又为何要对马皇后下手?
“查马顺的来历。”朱雄英语气冰冷,“查他入宫前的背景,查他这些年接触过谁,特别是……与燕王府、曹国公府的关联。”
“是!”
蒋瓛退下后,朱雄英走到床边,看着昏迷的马皇后。这个抚养他长大的祖母,真是白莲教圣女吗?若真是,她为何要对朱元璋下毒?若不是,燕王为何敢以此为由起兵?
“陛下,”徐妙锦忽然轻声道,“臣女有个发现。”
“说。”
“娘娘中的毒,与臣女上次中的,虽然都是‘七日丧魂散’,但……略有不同。”
“何处不同?”
“臣女上次中毒,伤口周围有黑色脉络;而娘娘这次,黑色脉络不明显,但唇色紫中带青。”徐妙锦分析,“这像是……两种不同的配方。”
两种配方?难道有两个毒师?
“你的意思是……”
“下毒的人,可能不是同一伙。”徐妙锦压低声音,“或者说,有人故意模仿‘七日丧魂散’,想混淆视听。”
混淆视听?为什么?
朱雄英脑中电光石火:“除非……下毒的人,想嫁祸给某人。而这个人,必须会用‘七日丧魂散’。”
谁会“七日丧魂散”?周王用过,李景隆用过,他们都死了。剩下的只有……
“燕王。”朱雄英语气森寒,“四叔想用马皇后的毒,坐实‘白莲教祸乱宫廷’的罪名,让他的‘清君侧’名正言顺。”
所以下毒的是燕王的人?那马顺就是燕王安插在宫中的眼线?
“可燕王在北平,如何遥控?”
“他在京中有内应。”朱雄英语气肯定,“李景隆是明面上的,马顺是暗处的。甚至……可能还有更多人。”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进来:“陛下,有人……有人求见。”
“谁?”
“他说……他是马顺的弟弟。”
卯时,养心殿偏殿。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跪在地上,粗布衣裳,满脸风霜,是典型的庄稼人模样。他自称马二,是马顺的亲弟弟,从保定府赶来。
“陛下,”马二磕头,“草民有罪!草民的哥哥……他,他不是人!”
“慢慢说。”朱雄英语气平静。
“三日前,哥哥托人带信给草民,让草民立刻进京,说有事交代。”马二声音发颤,“草民昨日到京,哥哥在城外破庙见草民,给了草民一包银子,说……说他可能要出事,让草民带着银子回老家,永远别再提起他。”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马二犹豫,“他说他在宫中做了对不起良心的事,但身不由己。他还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让草民去一个地方,取一样东西交给……交给陛下。”
“什么地方?什么东西?”
“他说在城南土地庙的神像底下,埋着一个铁盒。”马二道,“草民今早去取了,就在这里。”
他呈上一个巴掌大的铁盒,锁已锈蚀。朱雄英示意蒋瓛打开,里面是几封信,还有……一块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是亲王规制!背面刻着一个“柏”字。
湘王朱柏的玉佩!和周莲心、王德海手中的碎片,来自同一块!
“信呢?”朱雄英急问。
蒋瓛展开信,第一封就让朱雄英心惊:
“马顺吾弟:见字如面。兄在宫中二十载,表面风光,实为傀儡。当年入宫,乃受晋王安排;后晋王‘失踪’,转投周王;周王伏诛,又为曹国公所用。如今曹国公将败,兄恐难自保。若兄死,弟可取此盒中物,交予太孙殿下,或可换一条生路……”
原来马顺是三姓家奴!晋王、周王、李景隆,他伺候过三个主子!
第二封信更惊人:
“……宫中白莲教,始于洪武三年。首任圣女姓李,乃先帝原配,早夭。马皇后为第二任圣女,但她真心辅佐先帝,早已脱离圣教。然圣教从未放弃控制宫廷,数十年来,宫中太监、宫女、甚至嫔妃,多有教徒……”
马皇后真是白莲教圣女!但她脱离了?
第三封信是马顺的绝笔:
“……今夜将行大事,或死或生。若死,乃命中注定;若生,当远走高飞。然心中有愧——马皇后待我不薄,我却要对她下毒。但身不由己,曹国公以我家人性命相挟,不得不为。毒非‘七日丧魂散’,而是‘三日醉’,虽似七日散,但毒性稍缓,若有解药,或可救回……”
“三日醉”?难怪症状不同!
“解药配方呢?”朱雄英急问。
蒋瓛翻找铁盒,在最底层找到一张药方,上面写着十几味药材,末尾有一行小字:“此方为‘三日醉’解药,服后十二时辰可醒。然此毒可伪装‘七日丧魂散’,慎用。”
原来如此!马顺下的毒是“三日醉”,伪装成“七日丧魂散”,既完成李景隆的任务,又留了救回马皇后的余地。他良心未泯!
“立刻按方配药!”朱雄英下令。
“是!”孙守正接过药方,匆匆而去。
朱雄英看向马二:“你哥哥还说了什么?”
“哥哥说……”马二流泪,“他说他对不起马皇后,对不起陛下。他还说,曹国公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破空声——一支弩箭穿透窗纸,直射马二后心!
“小心!”蒋瓛疾扑,但箭已射中。马二瞪大眼睛,倒地气绝。
“有刺客!”锦衣卫冲出去,但夜色中,刺客早已消失。
杀人灭口!有人不想让马二说完!
“真正的什么?”朱雄英语气冰冷,“曹国公背后的人……是谁?”
辰时,天色微明。
“三日醉”的解药已配好,给马皇后服下。孙守正把脉后,松了口气:“陛下,毒性已控制,最晚明日此时,娘娘可醒。”
朱雄英点头,但心中没有轻松。马二被灭口,说明敌人还在暗处,且行动迅速。能在宫中刺杀,要么是潜伏的刺客,要么是……宫中有内应。
“蒋瓛,”他唤道,“昨夜宫宴,除了李景隆一党,可还有其他人异常?”
“臣正要说。”蒋瓛呈上一份名单,“昨夜宫宴,有七人提前离席,说是身体不适。但臣查过,这七人离席后,并未回府,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去了同一个地方——城东‘悦来客栈’。”
七名官员,在宫宴中途,同时去一家客栈?太蹊跷!
“客栈里有什么?”
“臣已派人搜查,客栈是空的,但在地窖发现……”蒋瓛压低声音,“发现大量兵器,还有几箱火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