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点,箱箱终于睡着。
林笙在厨房煮面,只开一盏小灯,灯泡发黄,像被岁月熏了一层蜡。
朝阳靠在门框,把买房的事说了一遍。
林笙拿筷子搅锅,热气蒸上来,她的眼镜片瞬间起雾。
“七十九万,全款,写箱箱名字,挺好。”
“装修不用动,老师把家具都留给我们,省得甲醛。”
“那钱呢?剩下的。”
她问得轻,像问今天要不要加鸡蛋。
朝阳吸了口气,声音低下去。
“十亿,打进朝阳无名慈善基金,零行政费,匿名。”
“四亿九,留作村达科技二期,无人机空投到山区,利润全部再投。”
“我自己,留一百万,存三年定期,每月利息两千八,够跑单加油、买轮胎、给你买眼霜。”
林笙把火关掉,转身,额头抵在他胸口。
她头发刚洗过,带着廉价洗发水的苹果味。
“李朝阳,你傻不傻?十五亿,就买一套九十平,再给全世界花掉。”
他把手放在她后颈,掌心里有旧日电击留下的茧。
“我怕一买房太大,就想起园区里那间小黑屋。”
“九十平,刚刚好,转个身就能撞到你和箱箱。”
“钱太大了,会吃人,我不想再被吃一次。”
第二天清晨,他去跑单。
平台系统仿佛故意,给他派的第一个订单就是“教师新村”——他刚买下的那套房。
客户备注:
“多放香菜,谢谢。”
他站在楼下,抬头望,阳台上的老香樟树哗啦啦鼓掌。
他笑了笑,把外卖挂在门把手上,拍照,点击“送达”。
照片里,那扇墨绿色的铁门,门漆剥落,像岁月剥掉的痂。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告诉高老师:
——“以后我每天都会路过这里,送外卖,也送孩子上学。”
电梯“叮”一声,下来了。
走出来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红领巾皱巴巴,像刚打完仗。
男孩瞅了瞅他,又瞅了瞅电动车后座的外卖箱,眼睛一亮:
“叔叔,你是李朝阳吗?我看过你的视频!”
朝阳蹲下来,与他平视。
“是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高星辰,爷爷说,你把我们家房子买了,要写你儿子名字。”
“嗯,以后我们是邻居。”
小男孩忽然凑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爷爷还说,你把钱全捐了,自己只剩一辆破电动车。”
“那不是破电动车,”朝阳纠正他,“那是电动车里的战斗机。”
男孩笑得露出缺门牙的豁口,像时光漏了一个洞。
朝阳转身下楼,阳光从楼梯转角照进来,落在他背上,像一枚隐形的勋章。
中午十二点,他打破个人纪录:
半天跑了 48 单,全部五星好评。
最后一单,客户是林笙。
她点了三杯奶茶,备注:
“给全国最有钱的外卖员,辛苦啦,别超时。”
他拎着奶茶,一路哼着《虫儿飞》,骑回出租屋。
箱箱坐在地垫上,正用塑料勺子敲碗,节奏感极强。
林笙把奶茶插上吸管,递给他。
“李师傅,恭喜买房,什么时候请我喝乔迁酒?”
朝阳吸了一口,三分糖,多冰,凉得他眯起眼。
“不办酒,就咱们仨,晚上吃西红柿鸡蛋面,再开一瓶 2 升的可乐,算庆祝。”
“那首付的七十九万,要不要给你爸妈说一声?”
“说了他们也不信,以为我又做梦。”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
“等房本下来,我带箱箱去办落户,顺带给老爷子挂个专家号,靶向药还有两期,疗程够了,就告诉他:
——‘爸,咱家在镇上有房了,写的你孙子名字,你放心治病。’”
夜里,他更新了一条微博,只有八个字:
“世界很大,九十平刚好。”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外卖箱最底层。
箱箱在他怀里打着小呼噜,像一台微型发动机。
窗外,七月末的月亮挂在香樟树梢,像谁顺手钉上去的一枚硬币。
他想起,自己还没告诉任何人:
——十五亿到账的那一刻,他其实想的是:
“如果当年老 K 也能分到十五秒,该多好。”
如今,他把十五亿拆成无数秒,去换别人的下一秒。
月光落进来,照在他脚面,像一条安静的河。
他闭上眼睛,听见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哗啦啦——
像无数只手,在给他鼓掌,
也像无数只手,在接过他递出去的外卖,
然后,轻轻按下那颗红色五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