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余烬新生 暗涌初起
流云战城的清晨，是在混杂着焦土、药香与晨露的气息中到来的。
张稀哲在鸟鸣声中彻底清醒。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钻心的刺痛立刻从四肢百骸传来，但比起昏迷前那种灵魂都要碎裂的虚无感，这种切实的疼痛反而让他感到一丝“活着”的踏实。
床边小几上摆着温水和几瓶丹药，李依依留下的纸条墨迹未干：“我去药庐帮忙，午时回来。药按时服。”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疲惫。
他勉强撑起身，靠在床头。身上缠着的绷带下，皮肤传来阵阵麻痒，那是伤口在愈合的征兆，但更深处的经脉却依旧滞涩刺痛，如同塞满了粗糙的沙砾。他内视己身，金丹表面的龙形图案几乎微不可见，光芒暗澹，金丹本身也缩小了一圈，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这是强行透支、本源受损的迹象。
更麻烦的是识海。原本清明的识海空间，如今边缘地带弥漫着丝丝缕缕灰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扭曲的龙影和充满恶意的低语回荡。那是魔龙意志的碎片，如同附骨的毒素，不断侵蚀他的神智，带来烦躁、暴虐和毁灭的冲动。他凝神对抗，将这些杂念压下去，额头已渗出冷汗。
“呼……”他长出一口气，目光落在墙角的惊蛰枪上。
心念微动，惊蛰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化作一道暗金色流光，飞入他手中。枪身入手温热，重量似乎比之前沉了一些，质感更加致密。那些新生的龙鳞纹路在阳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光泽，枪尖一点寒芒凝而不散，隐约有极澹的龙形虚影缠绕。枪灵传递来的情绪复杂：有饱食后的慵懒满足，有对主人伤势的担忧，还有一丝……对识海中那些灰黑雾气的本能敌意和隐约的吸引。
“你也感觉到了，对吧？”张稀哲抚摸着枪身，低声自语。枪灵轻颤，与他心意相通。他能感觉到，枪灵内部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吞噬的魔龙残魂气息并未完全消化，有一部分与枪灵本身的龙魂本源交融、对抗，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也赋予了惊蛰枪一种更加凌厉、霸道的潜在威能，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邪异波动。
“看来，我们都需时时间来‘消化’这场盛宴的‘残渣’。”张稀哲苦笑。他尝试运转《惊蛰诀》基础心法，真元在干涸的经脉中艰难流动，速度不足平日三成，且每运行一周天，都伴随着刺痛和来自魔龙意志碎片的干扰。但他没有停下，咬牙坚持。修行如逆水行舟，尤其现在根基受损，更要勤勉不辍，一点点修复。
约莫一个时辰后，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李依依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除了汤药，还有一碗灵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稀哲，你能坐起来了？”李依依看到他靠在床头，眼中一喜，但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额头未干的汗迹，又立刻转为心疼，“别逞强，木长老说你至少需要静养半月，经脉和神魂的损伤急不得。”
“我知道，只是躺着更难受。”张稀哲接过灵米粥，温度正好，米香混合着淡淡的灵气，入口温热，缓缓滋养着空虚的脏腑。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吞咽，感受着食物带来的微弱暖流。
李依依坐在床边，看着他喝粥，欲言又又止。
“怎么了？战城情况不好？还是……暮雨？”张稀哲放下碗。
“战城正在清理重建，岳伯伯和赤阳爷爷他们虽然伤重，但都稳定了。援军留下部分人手帮助防卫和重建，李镇岳大将军已经率主力追击溃逃的幽冥道残部去了。”李依依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暮雨姐姐……还没醒。木长老和几位从皇都赶来的御医都看过了，说她身体伤势其实不算太重，主要是神识本源几乎枯竭，又似乎……灵魂层面发生了某种难以理解的融合或变异，陷入了极深的沉睡。星核碎片一直贴在她眉心，取不下来，也探查不了内部情况。”
张稀哲沉默。他回想起那道投入碎片的银星龙影。那应该是魔龙残魂中被苏暮雨唤醒、剥离出来的“星龙本我”，是它被魔气侵蚀前，属于星辰龙族的纯净本源灵光。这道灵光选择了苏暮雨和她的星核碎片，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菁曦哥哥呢？”他问。
“菁曦哥哥昨天傍晚醒了一次，喝了点参汤，又睡下了。太医说他心神透支比你们更甚，他是以凡人之躯，强行运筹调度，感知全局，对精神的负担极大。好在没有伤及根本，需要长时间静养。”李依依说着，眼圈有些红，“大家都伤得好重……还有好多将士……再也回不来了。”
张稀哲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微凉的手。“我们还活着，战城还在，这就是希望。死去的人不会白死，他们的血，会让我们更清楚要守护什么。”
李依依用力点头，擦去眼角的泪花，勉强笑道：“嗯！不说这些了。对了，岳伯伯说，等你和暮雨姐姐情况稍好，天机阁和皇室宗正府的特使可能会来问询地下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关于……魔龙和暮雨姐姐的星核碎片。”
张稀哲眼神微凝。这在他的预料之中。魔龙残魂、祖龙灵光、星龙本源、惊蛰枪异变……任何一件都牵扯重大，足以引起最高层的关注和警惕。
“兵来将挡。”他沉声道，“我们所做之事，无愧于心。只是暮雨的情况……需要谨慎应对。”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李依依收拾碗筷离开，叮嘱他好好休息。
张稀哲重新躺下，却无睡意。他望着屋顶的椽木，思绪纷飞。魔龙残魂分裂时那声充满复杂情绪的咆哮，银星龙影投向碎片时的微弱龙吟，幽冥圣女最后那意味深长的低语……还有识海中不断翻腾的魔念，手中惊蛰枪的躁动……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这场大战并非结束，而是一个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凶险莫测的时代的开端。
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变得更强。不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有能力守护身边的人，探究背后的真相。
接下来的几天，张稀哲在痛苦而规律的养伤中度过。每日服用木长老调配的丹药，浸泡药浴，运转心法温养经脉，对抗识海魔念。进展缓慢，但确有效果。金丹的裂纹在极其缓慢地弥合，经脉的刺痛感减轻了些许，识海的灰黑雾气虽然依旧盘踞，但在惊蛰枪灵传递来的、带着龙威的枪意滋养和自身意志的不断淬炼下，扩张的势头被遏制住了。
惊蛰枪一直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每天都会花时间以心神温养枪灵，感受枪身内力量的变化，尝试引导、安抚那股新生的、带着魔龙气息的躁动能量，使其与枪灵原本的龙魂本源更好地融合。这个过程同样凶险，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动魔念反噬，或导致枪灵失控。但张稀哲凭借着坚韧的意志和与枪灵生死与共的默契，小心翼翼地推进着。
第五日清晨，他终于能够下床，在院中缓慢行走。战城重建的喧嚣隐约传来，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澹澹的焦煳和血腥味，但更多的是新木的清香和夯土的尘土气。
他走到院中那棵半边焦黑、半边抽出新芽的老槐树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生命的力量如此顽强，哪怕经历烈火焚烧，只要根还在，就能再次萌发。
“稀哲。”一个温和却依旧透着虚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稀哲转身，看到赵菁曦坐在轮椅上，被一名亲卫推着，缓缓来到院中。赵菁曦的脸色比纸还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曦哥儿！你能出来了？”张稀哲连忙上前。
“躺久了，骨头都僵了，出来透透气。”赵菁曦示意亲卫退到院外，自己操控轮椅来到槐树下，仰头看着那新生的嫩芽，“战城百废待兴，我却只能在这里看着。”
“没有你在后面的运筹，我们根本撑不到援军到来。”张稀哲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认真道，“你的身体才是根本。”
赵菁曦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而问道：“你恢复得如何？还有暮雨的情况，依依都跟我说了。”
张稀哲将自己和惊蛰枪的状况，以及那日地下最后所见——银星龙影投入碎片——详细说了一遍。
赵菁曦听完，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轮椅扶手。“星龙本我……剥离……融合……”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此事非同小可。星辰龙族早已是传说中的存在，其本源灵光竟能被暮雨的星核碎片吸引、容纳，这本身就意味着暮雨或者那碎片的来历，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不简单。”
“天机阁和宗正府的人，恐怕会对此极为感兴趣，甚至……产生贪念或忌惮。”张稀哲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这是必然的。”赵菁曦目光深邃，“所以，在暮雨醒来，我们弄清楚具体情况之前，关于银星龙影的事，除了岳城主、赤阳长老等寥寥数人，不宜再对外人提及。就说是暮雨以星核碎片之力，配合祖龙灵光，暂时扰乱了魔龙残魂，使其陷入内耗，为封印争取了时间。至于惊蛰枪的变化，可以说是吸收了部分逸散的龙气产生异变。”
张稀哲点头：“我明白。只是暮雨一直不醒……”
“木长老今日晨间诊视后说，暮雨的生命体征越发平稳，神魂波动也在缓慢增强，似乎那融合过程虽然缓慢，却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我们急不得。”赵菁曦安慰道，随即话锋一转，“比起这个，我更担心另一点。”
“幽冥圣女？”张稀哲立刻反应过来。
“不错。”赵菁曦神色凝重，“她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暴露部分隐藏力量发动此次攻击，目标绝不仅仅是流云战城本身。魔龙残魂，很可能是她计划的关键一环。如今魔龙残魂分裂，本源灵光被暮雨‘截胡’，她的计划必然受挫。但以她的性格和布局之深，绝不会就此罢休。她最后那句‘种子已经种下’，让我很不安。”
“魔种……”张稀哲想起岳昆仑曾提过的猜测。
“对，魔种。”赵菁曦压低声音，“若她真的在战城，或者通过某种方式，在更多人身上种下了魔种，那么隐患就远未消除。魔种潜伏期不定，发作时可能令人心性大变，沦为傀儡，甚至引发更可怕的异变。我们必须暗中调查。”
张稀哲心头一沉：“从何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