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夜行诡道 初窥谷秘
亥时将至，流云战城沉浸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之中。白日里修缮城墙的喧嚣已然停歇，只有巡逻士兵整齐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规律地回响。城主府内的灯火也比往日稀疏了许多，透着一股压抑的平静。
藏书阁位于城主府西北角，是一座独立的三层小楼，外墙爬满了枯藤，在月色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这里存放的多是些地方志、杂记、老旧功法副本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典籍，平日少有人来，更遑论深夜。
张稀哲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夜行衣，惊蛰枪用特制的黑色布囊包裹，背在身后。他如同灵猫般从自己小院的侧窗翻出，贴着墙角的阴影，无声无息地移动。得益于夜不收们提供的路线图和自身日益精进的隐匿技巧，他巧妙地避开了几处明暗哨和巡逻间隙，花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摸到藏书阁的后门。
后门虚掩着，留有一道缝隙。张稀哲侧身闪入，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心中一紧，立刻屏息凝神，感应四周。
阁内没有点灯，只有几缕清冷的月光从高处的窗棂斜斜洒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投下浓重的阴影，散发出陈年纸张和墨迹混合的独特气味。
“这边。”一个压低的声音从最里侧的书架后传来。
张稀哲循声走去，只见赵菁曦的轮椅停在阴影里，他正低头看着膝上一卷摊开的泛黄地图。苏暮雨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同样身着深色衣裙，长发简单束起，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在昏暗中依然清澈明亮的眼眸。
“都到了。”赵菁曦抬起头，声音平静，但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决然。他快速卷起地图，塞入怀中。“时间紧迫。入口在底层西北角的杂物间，那里有个废弃的地窖。影七他们白天已经下去探过，清除了部分堵塞，确认通道大致畅通。我们走。”
他操控轮椅，灵活地转向，率先朝着藏书阁深处滑去。张稀哲和苏暮雨紧随其后。
杂物间里堆满了破损的桌椅和蒙尘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赵菁曦移开墙角几个看似随意摆放的破木箱，露出下方一个被厚厚灰尘覆盖的木质活板门。门上没有任何把手，只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
赵菁曦从轮椅侧袋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刻有流云纹的铜钥匙，插入凹槽，轻轻一扭。
卡哒。
一声轻响，活板门向内弹开一条缝隙，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泥土腥气的风立刻从下方涌出。
“惊蛰枪先顺下去，然后双手抓住门框，轻盈地跃入黑暗。片刻后，
赵菁曦的轮椅无法通过，他早有准备。只见他双手在轮椅扶手上一按，身体竟然以一种不符合他病弱外表的灵活姿态站了起来，虽然脚步虚浮，需要扶着墙壁，但确实能勉强行走。他将轮椅折叠收起，背在身后——这轮椅显然是特制的，折叠后体积不大，且似乎材质特殊，并不沉重。
苏暮雨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赵菁曦对她笑了笑，低声道：“老毛病了，腿脚不便，但还没到完全不能动的地步。平日里坐轮椅，更多是为了节省力气和……示弱。”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三人依次沿着腐朽却还算结实的绳梯爬下。下方是一个不大的地窖，空空如也，只在正对着活板门的墙壁上，有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不知通向何方。
赵菁曦重新展开轮椅坐下，取出一枚荧光石，柔和的白光照亮了洞口附近。洞口边缘有明显的新鲜挖掘痕迹，泥土湿润，显然是影七他们清理出来的。
“就是这里。这条地道最初是为了连通城内几处关键设施，以备不测，后来逐渐废弃。地图显示，它大致呈‘之’字形向外延伸，最终出口在城外三里处的乱石林。路程约五里，但年久失修，部分地段可能坍塌或渗水，大家小心脚下，注意头顶。”赵菁曦快速说明。
“我开路，暮雨居中，曦哥儿断后。”张稀哲重新背好枪，接过赵菁曦递来的另一枚荧光石，率先钻入了狭窄的洞口。苏暮雨紧随其后，赵菁曦操控轮椅，走在最后，他的轮椅轮子似乎经过特殊处理，在湿滑的泥地上行进并未发出太大噪音。
地道内潮湿阴暗，空气污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偶尔会踩到碎石或不知名的坚硬物体（可能是碎骨或废弃的工具）。洞壁是粗糙的夯土，有些地方已经开裂，渗出水珠，甚至能看到粗大的树根穿透进来，在荧光下如同怪物的触手。高度时高时低，有时需要弯腰低头才能通过，有时又豁然开朗，出现一个稍微宽敞些的、似乎曾经用作临时休息点的小洞室。
寂静，只有三人压抑的呼吸声、脚步声和轮椅轮子碾过泥土的细微声响。这寂静放大了地道内所有的细微声音：滴水声、土块剥落声、远处不知名虫豸的悉索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敲打着人的神经。
苏暮雨微微蹙眉，她的感知在这种封闭、黑暗、充满陈腐气息的环境中被放大了。她能感觉到脚下泥土中沉淀的、属于久远年代的澹澹血气和不甘，也能感觉到黑暗中似乎有无数细微的、冰冷的目光在窥视，那是寄居于此的阴属性小生物。更让她在意的是，随着他们深入，她眉心隐隐发烫，星核碎片似乎对这条地道的深处，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共鸣？
“等等。”走了约莫两里地，在一段相对狭窄、头顶不断有细碎泥土落下的地段，苏暮雨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张稀哲立刻停下，警觉地握住了背后的枪囊。赵菁曦也操控轮椅停住，熄灭了手中的荧光石，只靠张稀哲手中的光源照明。
“前面……有东西。”苏暮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确定，“不是活物……像是……残留的意念，或者……某种被触发的禁制余波？很澹，混杂在土气和死气里，但让我很不舒服。”
张稀哲凝神感应，除了地道本身的阴冷和前方更加浓郁的土腥味，他并未察觉到明显的异常。但出于对苏暮雨能力的信任，他不敢大意。“惊蛰枪没有特别的反应。但小心为上。我过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稍等。”
他将荧光石交给苏暮雨，自己解下枪囊，抽出惊蛰枪。枪身入手微凉，在黑暗中并无光芒发出，但枪灵传来警惕的意念。他屏住呼吸，将真元运转到双目，增强夜视能力，同时将神识小心地向前方延伸。
一步，两步……缓慢靠近苏暮雨感应异常的区域。
就在他踏足那片区域的瞬间，异变突生！
并非什么实体攻击，而是一股无声无息、却冰冷刺骨的精神冲击！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瞬间刺向他的识海！这股意念中充满了绝望、痛苦、疯狂，还有一种沉沦腐败的恶臭感，像是无数亡魂临终前的哀嚎被压缩、封存了无数年后，在此刻被外来者触发、释放！
若是寻常修士，哪怕是金丹期，骤然遭遇这种针对神魂的、充满负面情绪的冲击，轻则心神失守，产生幻觉，重则神魂受创，甚至被其中蕴含的疯狂意念污染同化！
但张稀哲不同！
他识海中，那些被暗金色雷霆和枪意“栅栏”封锁的魔龙意志碎片，在这股同属负面、但更加混乱无序的精神冲击下，竟然产生了某种“共振”和“排斥”！一方面，碎片被引动，试图冲破封锁；另一方面，这股外来冲击的“质量”和“层次”，似乎远不如魔龙碎片精纯和高等，反而激起了魔龙碎片和惊蛰枪灵共同的“傲慢”与“排斥”！
嗡！
张稀哲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他手中的惊蛰枪却猛地一震！枪身内部，那股新生的、融合了龙威与破邪之力的力量自发流转，枪尖一点暗金色光芒骤然亮起，虽然微弱，却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那股冰冷恶毒的精神冲击，在触及这暗金色光芒的瞬间，如同积雪遇到沸油，发出无声的“嗤嗤”声响，迅速消融、退散！与此同时，张稀哲识海中那些躁动的魔龙碎片，也被惊蛰枪灵传递来的一股更加精纯霸道的龙威和枪意强行镇压下去，重新归于“栅栏”之后。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张稀哲只觉得眉心一凉，那股不适感便消失了，反倒是惊蛰枪灵传来一丝“不屑”和“饱足”的意念——它似乎将那股被击溃的精神冲击的“本源”，当作零食给吞噬吸收了。
“没事了。”张稀哲松了口气，回头对紧张的苏暮雨和赵菁曦低声道，“像是以前死在这里的人，留下的怨念或者某种警戒禁制的残余。被惊蛰枪破掉了。”
苏暮雨快步上前，仔细看了看张稀哲的脸色，又感受了一下前方空气中已然消散的阴冷意念，松了口气：“你的枪……对这种邪祟之物的克制，比我想象的还要强。”
赵菁曦也推着轮椅过来，若有所思地看着惊蛰枪：“看来，这条地道当年可能不仅是疏散通道，或许也处理过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本身就是某处古战场的边缘。流云战城建城之前，这片土地的历史，恐怕比我们知道的更复杂。”
这个小插曲让他们更加警惕。接下来的路程，三人更加小心，苏暮雨时刻感知着周围的能量波动，张稀哲则将惊蛰枪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好在除了那一次精神冲击，再未遇到其他危险，只是地道环境越发恶劣，有几处坍塌严重，需要他们合力清理或小心绕行。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传来了隐约的风声和不同于地道污浊气息的、带着草木清冽味道的空气。
“快到出口了！”赵菁曦精神一振。
果然，再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个被茂密藤蔓和乱石半掩的洞口。清冷的月光从缝隙中透入，带来久违的光明。
张稀哲小心地拨开藤蔓，率先钻了出去。外面是一片怪石嶙峋的乱石林，夜色深沉，但星光璀璨，能见度比地道内好了太多。他迅速观察四周，确认安全后，才示意两人出来。
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三人都感到一阵轻松，尽管身处荒郊野外，危机四伏。
“这里就是乱石林，距离战城西北角约三里。”赵菁曦展开地图，借着星光辨认方向，“影七他们约定的汇合点，在东面两里外的‘断碑岩’。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