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处死气弥漫的谷地后,林逸与慕容雪又向西疾行了大半日。周遭的死气浓度已攀升到一个令人极为不适的程度,空气中飘荡的灰黑色絮状物肉眼可见,仿佛无数亡魂破碎的衣袂。光线在这里被扭曲、吞噬,即便正值白昼,视野也如同笼罩在永恒的黄昏暮色中,昏暗而压抑。风声变得诡异,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尖啸刺耳,仿佛无数亡魂在耳边嘶鸣。
“黑风堡,应该就在前方了。”林逸对照着地图与远处一座若隐若现的、如同匍匐巨兽般的黑色山影。那座山通体黝黑,寸草不生,形状特异,顶部平坦,两侧延伸出陡峭的岩壁,整体看去,确如一座废弃的古堡矗立在荒原尽头。按照秦锋提供的信息,皇室的前哨站就设立在那“古堡”脚下背风的一处相对平缓的岩洞群中,借助天然地形和阵法隐藏。
然而,越是靠近,林逸心中的不安感就越发强烈。太安静了,与黄石驿被伏击前的死寂不同,这是一种空洞的、仿佛连空气本身都已凝固的安静。甚至,连那无处不在的亡魂低语般的风声,在靠近黑风山一定范围后,都诡异地消失了。
慕容雪也察觉到了异常,冰蓝眼眸中警惕之色更浓。她指尖凝聚出一小簇冰晶,轻轻弹向空中。冰晶飞出不远,便无声无息地碎裂、消散,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悄然吞噬。“这里的死气……带有强烈的‘消解’属性,不仅仅是侵蚀生机,还在缓慢地分解能量与物质结构。”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没有贸然靠近黑风山正面,而是远远绕行,从侧面一处陡坡悄然攀上,居高临下,俯瞰那所谓“古堡”脚下的区域。
只见黑风山脚下,确实有一片依山开凿、或天然形成的岩洞群。但这些岩洞此刻大半坍塌,或被巨大的黑色岩石堵塞。少数几个洞口敞开着,内部幽深黑暗,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口。洞口附近的地面上,散落着破损的拒马、断裂的兵刃、以及一些明显是人工建造的、刻有简易防护符文的石柱残骸。石柱上的符文早已黯淡破碎,失去了所有灵光。
没有灯火,没有人影,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只有更加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灰黑色死气,如同厚重的雾气,在这些废墟间缓缓流淌。几具穿着大胤边军制式皮甲或便服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外围,身体同样呈现被死气侵蚀后的干瘪发黑状,但奇怪的是,他们身上并无明显外伤。
“前哨站……被毁了。”林逸的声音低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接应点被摧毁,仍让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看那些尸体倒伏的方向和姿态,他们是在试图冲出岩洞时倒下的,像是……从内部遭遇了突然袭击,或是被某种范围性的死气爆发瞬间夺去了生机。”慕容雪仔细观察后分析道,“但岩洞本身损毁严重,更像是被外力从外部或内部暴力破坏。现场没有激烈战斗的痕迹,除了这些守卫的尸体,也没发现袭击者的遗体。”
这意味着,袭击者要么实力远超这些守卫,要么使用了某种诡异的手段,让守卫在几乎没有反抗能力的情况下死亡,然后从容破坏了据点。
林逸将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废墟。死气浓雾对神识的阻碍和侵蚀非常严重,他只能勉强感知到废墟深处,残留着几股极其微弱的、混乱的能量波动,其中一股……似乎带着一丝熟悉的、与夜无痕手背疤痕同源的阴暗晦涩感,但更加微弱和混杂。
“有暗影议会残留的气息,很淡,但确实存在。而且,还有另一股……更纯粹、更古老的死气波动,似乎是从山体深处传来的。”林逸收回神识,脸色凝重。
“暗影议会袭击了这里,并且可能深入了黑风山内部?”慕容雪望向那如同怪兽巨口般的山体裂缝和洞穴。
“很可能。这里靠近冥土边缘,又疑似有上古遗迹(黑风堡传说),暗影议会在此活动,目标绝不仅仅是伏击我们。他们袭击前哨站,或许是为了扫清障碍,或许……这前哨站下方或山体中,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林逸沉吟道,“我们需要进去查探。一来,确认是否有幸存者或线索;二来,看看暗影议会究竟在此搞什么鬼;三来……或许能找到关于‘冥寂时痕’或进入冥土更安全路线的蛛丝马迹。”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两人不再犹豫,从陡坡悄然滑下,如同两道轻烟,飘入那片死气浓雾笼罩的废墟之中。
靠近之后,死气的侵蚀感更加强烈。林逸不得不持续运转虚空圣力形成护罩,慕容雪体表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晶铠甲,将灰黑色雾气隔绝在外。即便如此,仍能感到护罩和冰甲在被缓慢地消磨、腐蚀。
他们首先快速检查了那几具边军尸体。正如慕容雪所判断,这些人是瞬间被浓郁死气侵入心脉与识海而死,脸上还凝固着惊愕与痛苦。其中一具尸体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碎裂的传讯玉符,玉符上最后残留的影像,是一个从岩洞深处踉跄跑出的、半边身体笼罩在翻滚死气中的模糊人影,以及人影身后,岩壁崩裂、黑气喷涌的恐怖画面。影像到此戛然而止。
“内部出了问题……”林逸目光投向那些幽深的洞口。
两人选择了其中一个最大、似乎通往山体深处的洞口进入。洞口内黑暗浓重,死气几乎化为液体般粘稠。林逸指尖燃起一团稳定的、带着空间波动的银色火焰,勉强照亮周围数丈范围。洞壁粗糙,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更多是天然形成。地面散落着碎石和腐朽的木料,还有一些破碎的陶罐、锈蚀的工具。
前行约百丈,洞穴开始向下倾斜,并出现岔路。空气中开始飘荡起一丝淡淡的、不同于外界死气的腥甜气味,以及……若有若无的、如同无数细碎呢喃的灵魂回响。
“小心,这里可能凝聚了未散的地缚残魂,或者……有更危险的东西。”慕容雪提醒道,手中“寒心之钥”已悄然化为短剑形态,冰蓝光华在剑身流转,驱散着靠近的阴寒。
他们选择了一条死气与那股古老波动最浓郁的主干道继续深入。洞穴变得越发崎岖幽深,有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有时又豁然开朗,出现巨大的天然岩腔。在一些岩腔的角落里,他们看到了令人心悸的景象——堆积如山的、不知何种生物的惨白骨骸,骨骸上萦绕着淡淡的磷火;岩壁上刻画着一些模糊扭曲的、充满痛苦与挣扎姿态的古老壁画,壁画所用的颜料似是以鲜血混合某种矿物制成,历经岁月仍未完全褪色,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这里……在更久远的年代,或许就是一处与死亡祭祀相关的场所。”林逸看着那些壁画,上面描绘着形似祭司的人影,将活物或战俘推入深渊,向某个模糊的、象征死亡的图腾献祭的场景。
继续向下,地势陡然变得开阔。他们似乎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空间。溶洞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由黑色巨石粗糙垒砌而成的、约三丈高的金字塔形祭坛!祭坛表面刻满了比岩壁上更加复杂、也更加邪恶的符文,这些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祭坛顶部,是一个凹陷的池状结构,池中残留着一些已经凝固发黑的、散发着浓烈腥气的粘稠液体,似乎是血液与某些污秽之物的混合物。
而在祭坛周围的地面上,则分布着七个较小的石台,每个石台中央都有一个碗状的凹陷,里面同样残留着暗红色的凝固物。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个小石台旁,都倒伏着一具穿着暗影议会那种暗灰色斗篷的尸体!这些尸体死状极惨,全身精血仿佛被抽干,只剩下皮包骨头,脸上带着极致的恐惧与痛苦,眼窝深陷,嘴巴大张。他们的胸口,都有一个碗口大的贯穿伤,伤口边缘焦黑,仿佛被什么东西粗暴地吸食过。
“献祭……反噬?”慕容雪蹙眉看着这一幕。
林逸走上近前,仔细感应。祭坛上残留的能量波动极其混乱且强大,蕴含着浓郁的暗影议会特有的阴暗能量、精纯的死气、以及……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深邃、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寂灭”之意。那股“寂灭”之意,与夜无痕眉心印记散发出的、试图吞噬一切的混乱不同,它更接近于一种万物终结、归于永恒的冰冷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