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意味着田叔……
江曦月脸色惨白,快步上前,蹲下身,想要扶起父亲,但江宇霖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江宇霖扔在旁边的手机,再次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是一个来自总公司的加密号码。
江曦月看了一眼父亲的状态,咬了咬牙,替他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冰冷、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语速很快地说了些什么。
江曦月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冰蓝色的眼眸瞬间失去了所有温度,瞳孔骤缩,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消息。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机。目光,转向地上那个如同瞬间苍老了二十岁、沉浸在巨大悲恸中无法自拔的父亲,又看了看他手里紧攥的药罐,最后,落在了旁边同样脸色惨白、预感成真、浑身发冷的江夜雨身上。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彻底破碎,但那声音依旧干涩、颤抖:
“他……走了。”
“嗡——!”
江夜雨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是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嗡鸣!眼前的一切——爸爸颤抖的背影,姐姐惨白的脸,那个冰冷的药罐——都开始旋转、模糊、扭曲。
田叔叔……也死了。
自杀了。
追随嫂子去了。
那个总是穿着得体唐装、会摸她的头、给了爸爸牛马袖扣和无限信任与赏识的田叔叔……那个在葬礼上哭到昏厥、失去所有生气的田叔叔……那个在生命的最后,平静地约见最好兄弟、托付遗物的田叔叔……
就这么……离开了。
为了和心爱的人团聚,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
“噗通。”
一声闷响。
是江宇霖。
他手中的药罐,终于因为脱力而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在死寂中格外刺耳的声响,一路滚到了墙角。
而他整个人,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猛地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鲜血,瞬间从额角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流下,混合着之前未干的泪痕和尘土,触目惊心。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扑倒在地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死去。
几秒钟后——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仿佛要将灵魂和声带一同撕裂的、充满了无尽痛苦、绝望、愤怒、不甘和疯狂意味的嘶吼,猛地从江宇霖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瞬间冲破了屋顶,回荡在空旷死寂的房子里,甚至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作响!
那不是哭泣,不是哀嚎。
那是野兽被夺走伴侣、同伴、所有一切后,发出的、对命运、对世界、对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的、最怨毒、最不甘、最疯狂的控诉和诅咒!
他猛地抬起头,额头的鲜血流进眼睛里,让那双本就赤红一片的眼眸,看起来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他死死瞪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涣散而狂乱,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如同梦呓般破碎的嘶吼:
“田哥……为什么……为什么啊!!!”
“独角羊……老王八蛋……我干你祖宗!!!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全家!!!!”
“死……为什么一定要死……为什么救不回来……为什么……!!!”
他像是疯了一样,用拳头疯狂捶打着地面,砰砰作响,鲜血从破裂的伤口和手背飞溅出来,染红了身下的地板。他嘶吼,他怒骂,他哭泣,他质问,将这段时间以来积压的所有悲痛、愤怒、无力、绝望,歇斯底里地宣泄出来。
江曦月扑上去,死死抱住父亲,试图阻止他伤害自己,眼泪也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父亲的血,滴落在地。但她抱不住一个彻底崩溃的、力量惊人的疯狂男人。
江夜雨站在一旁,看着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看着曾经如同高山般可靠的父亲,如今变成这般癫狂破碎的模样,看着姐姐无助的眼泪,看着墙角那个冰冷的、象征着所有悲剧源头的药罐……
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失去”,什么是能够摧毁一个强大灵魂的、名为“死亡”的绝对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江宇霖的嘶吼和挣扎,终于因为力竭和失血,渐渐微弱下去。他瘫倒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胸膛剧烈起伏,只有喉咙里还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江曦月跪在他身边,一边流着泪,一边用颤抖的手,试图为他按住额头的伤口,擦拭脸上的血污。
在一片死寂和浓重的血腥、悲伤气息中。
江宇霖空洞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动着。他看到了滚落墙角的药罐,看到了身边哭泣的大女儿,看到了不远处那个娇小的、脸色惨白、眼神充满恐惧和茫然的小女儿……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里,仿佛站着田哥和嫂子,正对他温和地笑着,然后,手牵手,转身,一步步走向光芒的尽头,离他越来越远……
一股冰冷的、混合了极致痛苦和某种疯狂执念的火焰,在他那几乎已经死去的眼眸最深处,悄然燃起。
他张开干裂出血的嘴唇,用那种嘶哑到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斩钉截铁般决绝的语调,一字一句,如同诅咒,又如同誓言,缓缓说道:
“人……不能就这么死了……”
“我要找到……一定能找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疯狂,越来越……笃定。
“找到……代替死亡的东西……”
“如果有那种东西……嫂子就不会死……田哥也不会死……”
“他们……都能活过来……都能回来……”
“我一定要……找到它……”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最沉重的铅块,狠狠砸在江夜雨和江曦月的心上,也让整个房间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弥漫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气息。
江宇霖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也仿佛下定了某种不容更改、甚至可能将所有人拖入深渊的决心。
窗外,灰白色的天光,彻底照亮了这个充满血腥、泪水和疯狂誓言的清晨。
也照亮了江夜雨眼中,那因为过度震惊、恐惧和对未来莫测命运的茫然,而彻底凝固的冰蓝色光芒。
死亡,成为了这个家庭再也无法回避的梦魇。
而打破死亡的执念,则如同最危险的种子,在绝望的土壤中,悄然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