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晨光像是被揉碎的金箔,洋洋洒洒铺满了杨家小院的青石板路。老槐树的枝叶间,还挂着昨夜残留的露珠,被阳光一照,折射出细碎的光,晃得人眼晕。檐下的麻雀叽叽喳喳闹成一团,扑棱着翅膀落在晾衣绳上,歪着脑袋打量着院里的动静——今儿个可是个大日子,杨家要去镇上赶集,还要办一场康复宴,庆祝杨母彻底痊愈。
天刚蒙蒙亮,孟云就起了床,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灶台上的铁锅滋滋作响,煎得金黄的鸡蛋饼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旁边的砂锅里,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咕嘟咕嘟冒着泡,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看着就格外养人。她手脚麻利地把鸡蛋饼切成小块,分装在竹篮里,又往每个篮子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白面馒头,这是给孩子们路上垫肚子的。灶角的瓦罐里,还温着昨晚煮好的茶叶蛋,蛋白Q弹,蛋黄流油,是杨子辰最喜欢的。
杨子辰也没闲着,正在院子里擦拭那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个大大的竹筐,是用来装赶集买的东西的,车把上还挂着两个小竹篮,里面放着自家腌的咸菜和晒干的笋干,打算拿去镇上换点零用钱。他蹲在地上,仔细地检查着自行车的轮胎,又给链条上了点油,确保等会儿骑车稳稳当当。阳光落在他黝黑的脊背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孩子们更是兴奋得睡不着觉,天刚亮就穿好衣服,围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星河扛着一把小锄头,说是要去镇上的农具摊看看有没有新出的小锄头,最好是带着木柄、掂着手感趁手的那种;揽月则攥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好久的零花钱,用手帕层层包着,心心念念着镇上的糖人,尤其是那个能吹出各种花样的糖画师傅,去年她就想要一只凤凰糖画,可惜没攒够钱;可云拿着一本小册子,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记着杨母交代要买的东西,从针线布头到酱油醋茶,列得清清楚楚,像个小大人似的念念有词,生怕漏了哪一样;念云则蹲在地上,逗着朵朵和米粒,手里拿着两根狗尾巴草,在它们面前晃来晃去,嘴里还念叨着:“朵朵,米粒,你们在家乖乖的,听橘橘的话,等我们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肉骨头!”
杨母也起得很早,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斜襟布衫,领口绣着的兰花被洗得微微发白,却依旧透着精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乌木簪子挽着,鬓角的银丝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走到院子里,看着忙忙碌碌的一家人,眼里满是欣慰,嘴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这天儿真好,风和日丽的,最适合赶集了。我年轻的时候,最喜欢跟你爸去赶集,那时候镇上可热闹了,卖什么的都有,还有耍杂耍的,翻跟头、吞宝剑,看得人眼花缭乱。那时候你爸穷,舍不得买肉,就给我买一串糖葫芦,我能甜一整天。”
杨父笑着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顶草帽,小心翼翼地戴在杨母头上,帽檐正好遮住刺眼的阳光。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语气里满是温柔:“是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今儿个我带你好好逛逛,想吃什么买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咱们也年轻一回。糖葫芦管够,再给你买块绸缎,做件新衣裳,让你也风光风光。”
吃过早饭,一家人就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杨子辰骑着二八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个软垫,杨母稳稳地坐在上面,双手轻轻扶着车座的边缘。孟云则牵着念云的手,跟在旁边慢慢走,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给孩子们换洗的汗巾。星河和揽月像两只撒欢的小麻雀,蹦蹦跳跳地跑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等后面的家人,嘴里还叽叽喳喳地说着镇上的趣事。可云则拿着小册子,紧紧跟在他们身后,时不时提醒一句:“慢点跑,别摔着了!”
从村里到镇上的路不算远,是一条蜿蜒的土路,两旁种满了杨树,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唱着欢快的歌谣。路边的田埂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煞是好看。揽月跑着跑着,就蹲下来摘花,不一会儿就摘了一大把,编成一个小小的花环,戴在头上,像个小花仙子。星河则在路边的草丛里,捉了几只蚂蚱,用草茎串起来,说要带回家喂鸡。
走了半个多小时,就到了镇口。还没进镇,就听到一阵喧腾的声音,吆喝声、叫卖声、孩子们的欢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是一锅煮开的粥。镇口的老槐树下,停着各式各样的自行车和三轮车,还有几头慢悠悠吃草的老牛,牛背上还坐着几个放牛娃,手里拿着鞭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进了集市,更是人山人海。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一眼望不到头。卖蔬菜的摊位上,红彤彤的西红柿、绿油油的黄瓜、紫莹莹的茄子,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卖水果的摊位上,黄澄澄的梨子、红彤彤的苹果、一串串紫晶晶的葡萄,散发着诱人的果香;卖农具的摊位上,锃亮的锄头、镰刀、犁耙,摆得满满当当,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招揽着过往的顾客;卖布匹的摊位上,花花绿绿的绸缎、棉布,随风飘动,像是一道道流动的彩虹。
孩子们的眼睛都看直了,一个个兴奋得小脸通红,脚步都迈不动了。揽月一眼就看到了街角的糖人摊,拉着孟云的手就跑了过去,生怕晚了一步,糖画师傅就收摊了。摊位前围满了孩子,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师傅,正拿着小勺子,舀起融化的糖稀,在光滑的石板上飞快地勾勒着。手腕轻轻一转,糖稀就像一条灵动的小蛇,在石板上游走,不一会儿,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就成型了,长长的耳朵,圆圆的眼睛,引得围观的人群阵阵叫好。
“妈妈,我要那个小兔子!”揽月踮着脚尖,指着石板上的糖人,小脸上满是期待,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孟云笑着点了点头,挤过人群,付了钱。老师傅小心翼翼地拿起糖人,插在一根竹签上,递给揽月。揽月双手捧着糖人,舍不得吃,只是凑在鼻尖闻着那甜甜的香气,小脸上满是幸福,脚步都变得轻快了。
星河则被旁边的农具摊吸引了,蹲在摊位前,看着那些锃亮的小锄头和小镰刀,眼睛都挪不开了。摊主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见他看得入迷,笑着问道:“小老弟,想要个啥?叔叔给你挑个最好的!这锄头是纯手工打造的,淬火淬得好,砍石头都不卷刃!”
星河抬起头,指着一把小巧玲珑的锄头,锄头柄是光滑的桃木,锄头身是亮闪闪的铁,分量正好适合孩子。他认真地说:“叔叔,我想要这个,我要用来给奶奶的菜园子松土。奶奶的菜园子种了好多菜,我要帮她干活,让菜长得更好。”
摊主哈哈大笑,拿起那把小锄头,递给星河:“好小子,真孝顺!这把锄头是我特意给小孩子做的,轻便得很,叔叔给你算便宜点,收你五毛钱就够了!”
杨父走过来,付了钱,看着星河小心翼翼地捧着小锄头,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眼里满是笑意:“咱们星河真是长大了,知道帮家里干活了。以后菜园子的松土任务,就交给你了。”
可云则拿着小册子,认认真真地采购着。她先走到蔬菜摊,买了几斤新鲜的白菜和萝卜,白菜帮子嫩得能掐出水,萝卜水灵灵的,带着泥土的清香。摊主阿姨见她小小年纪就这么能干,还多送了她一把香菜。接着,她又走到肉摊,买了二斤五花肉和一只土鸡,五花肉肥瘦相间,正是做红烧肉的好料,土鸡是散养的,羽毛油亮,精神得很。她讨价还价的样子,像极了老练的主妇,引得摊主连连夸赞:“这小姑娘真能干,口齿伶俐,将来肯定是个会过日子的!”
念云则对卖风筝的摊位情有独钟。他站在摊位前,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风筝,有老鹰的、有蝴蝶的、有孙悟空的,一个个都做得栩栩如生,眼睛亮晶晶的,舍不得挪步。杨子辰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喜欢哪个?爸给你买一个!”
念云指着那个老鹰形状的风筝,风筝的翅膀又大又宽,上面画着黑白相间的羽毛,看起来威风凛凛。他小声地说:“爸,我喜欢这个老鹰的。我想让它飞得高高的,像真的老鹰一样。”
杨子辰毫不犹豫地付了钱,买下了风筝。父子俩来到集市外的空地上,杨子辰拿着风筝线,念云则举着风筝,迎着风跑了起来。“放!”杨子辰大喊一声,念云松开手,老鹰风筝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稳,像一只真正的老鹰在天空翱翔,引得路过的人纷纷驻足观看。念云兴奋得手舞足蹈,嘴里大喊着:“飞起来了!飞起来了!爸,你看,它飞得好高啊!”
杨母和杨父则慢悠悠地逛着,走到一个卖布匹的摊位前。杨母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布匹,眼睛都亮了。她年轻时最喜欢做针线活,绣的花栩栩如生,只是后来操持家务,就很少有时间了。摊位上的布匹琳琅满目,有柔软的棉布,有光滑的绸缎,还有带着碎花的麻布。摊主是个热情的大婶,见她看得入迷,连忙介绍道:“大姐,您看看这块布,纯棉的,摸着可舒服了,颜色也是今年最时兴的藏青色,做件衣裳穿,肯定好看!还有这块碎花布,做个围裙或者手帕,都合适得很!”
杨母伸手摸了摸那块藏青色的棉布,手感柔软细腻,贴在脸上凉凉的,舒服得很。颜色也是她喜欢的,低调又大气。她有些心动,却又舍不得花钱,小声地嘀咕着:“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贵了,还是算了吧。”
杨父看出了她的心思,毫不犹豫地付了钱,把两块布都买了下来,塞到杨母手里:“喜欢就买,咱们现在日子好过了,不用再省着了。这块藏青色的给你做件新衣裳,那块碎花的给你做个手帕,你不是最喜欢绣花吗?正好派上用场。”
杨母看着手里的布匹,眼里满是感动,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这辈子,跟着杨父吃了不少苦,却也被他宠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