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立功回头。
楚风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歪到一边的眼镜扶正了。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老方,”他说,“回去睡一觉。明天……还有得忙。”
方立功鼻子忽然有点酸。他用力点头,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渐远去。
门关上。
屋里又只剩楚风和那盏煤油灯。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桌边,拿起傅作义那封信,又读了一遍。每个字都仔细看,像是要从那些工整的毛笔字里,读出写信人手指的颤抖,或者呼吸的轻重。
读完了,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根据地自产的毛边纸,铺开,研墨。墨是普通的松烟墨,磨出来的汁水不够黑,有点发灰。
他提笔,悬腕,在纸上写:
“傅公钧鉴:信已收悉。时局艰难,云飞亦深有同感。保境安民,匹夫有责。公若有心,可约时日,择一清净处,面谈……”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慢慢聚拢,饱满,最终“啪”地滴落,在“谈”字旁边洇开一小团污迹。
他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写:
“……唯望以苍生为念,以古城为重。云飞顿首。”
落款,折好,装进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不封口——他知道这信送出去前,会被至少两拨人检查。
做完这些,他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房间。但窗外,钢厂那边的红光透进来一些,在墙壁和地面上投出模糊动荡的影子。远处传来火车汽笛,长的一声,短的一声,再长的一声,像是某种信号,在秋夜里传得很远。
楚风坐在黑暗里,没动。
他在想北平。想那座他没去过几次的古城,想那些青灰色的城墙,想胡同里早上炸油条的香味,想茶馆里听戏的老人,也想傅作义书房里那副冰冷的玉石棋盘。
想那二十万条人命。
想那两百万老百姓。
想自己这个从晋西北山沟里爬出来的“楚团长”,怎么就被卷进了这样一局棋里。
胃里那碗疙瘩汤带来的暖意正在消散,饥饿感又泛上来,混着更深层的疲惫。他伸手揉了揉胃部,那里有点隐隐作痛——老毛病了,饿的,累的,或者就是年纪到了。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很轻。
是林婉柔。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件军大衣。
“就知道你还没走。”她把大衣披在他肩上。大衣洗过很多次,布料已经发软,带着阳光和皂角混合的味道。
“马上就回。”楚风说,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他的暖和。
林婉柔没问会议的事,也没问桌上那三份东西。她只是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那片钢厂的红光。
“刚才,”她忽然说,“石头说梦话了。”
“说什么?”
“说……‘爸爸,海里有大船吗?’”
楚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轻,但真实。
“你怎么说?”
“我说有。等仗打完了,爸爸带咱们去看。”
楚风握紧了她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婉柔,我要去趟北平。”
林婉柔的手僵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放松了。
“危险吗?”她问,声音很平静。
“说不好。”楚风实话实说,“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林婉柔沉默了片刻。
“什么时候走?”
“就这几天。”楚风站起来,把军大衣穿好,“得先把家里安排妥当。李云龙在西北,赵刚要管政务,老方管经济……军事上,得让柱子他们盯紧点。”
“我去准备药。”林婉柔说,“盘尼西林,急救包,还有……你胃疼的药。”
她说得很快,很干脆,像是早就想好了。
楚风看着她。黑暗中,她的轮廓模糊,但眼睛很亮。
“委屈你了。”他说。
“不委屈。”林婉柔摇头,“当年嫁你的时候,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她伸手,把他大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好。扣子有点松,她扣了两次才扣上。
“早点回来。”她说,声音很低,“石头还等着你带他去看海呢。”
楚风点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最后他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黑,只有尽头值班室透出一点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沉,稳,一步一步,像是丈量着脚下这条路的长短。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
门关着,黑着。
但他知道,桌上那三份东西还在,像三块烙铁,在黑暗里沉默地发着烫。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凉透肺腑。
然后转身,下楼。
楼梯拐角的窗户没关,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作战地图哗啦作响。地图上,代表根据地的红色区域,被大片大片的蓝色箭头包围着。
而在红色区域的中心,一个小小的、用铅笔画的箭头,正悄悄指向北方。
指向那座千年古城。
指向那局生死棋。
楚风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箭头,拉紧大衣领子,走进了楼外沉沉的秋夜里。
远处,钢厂的红光依旧亮着。
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