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站在新起点(2 / 2)

“怎么样?”李云龙眼睛发亮,“气派不?”

楚风没回答,他看着眼前这几个人。

赵刚眼镜擦干净了,但镜腿还是用白线缠着;方立功的算盘缺了两个珠子,用木楔子代替;李云龙的棉袄袖口开了线,露出灰白的棉花。

还有那几个技术员,年轻的脸,旧的衣裳,手里拿着卷了边的图纸,铅笔夹在耳朵上。

他们都看着他。

背后是喧闹的工地,是正在生长的楼宇,是裸露的黄土和钢筋。

更远处,是北平城,是华北平原,是这个刚刚从血火里爬出来的国家。

楚风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清了清嗓子,说:“走,上去看看。”

“上哪儿?”李云龙问。

楚风指了指工地中央那栋最高的楼——主体结构差不多了,楼顶还是个平台。

没有楼梯,只有脚手架搭的临时梯子,竹子扎的,晃晃悠悠。楚风第一个上,手抓住竹竿,冰凉,有毛刺。他一步步往上爬,竹梯“吱嘎”响,每响一声,

爬到三楼,有个平台,他翻上去,站在边缘。

风大了,吹得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其他人陆续爬上来,赵刚有点喘,方立功脸色发白,李云龙倒是利索,最后一个上来,还顺手拉了一把那个最年轻的技术员。

大家站在平台上。

视野豁然开朗。

东边,北平城铺展开来,灰色的屋顶,纵横的街道,隐约可见故宫的金瓦在云缝漏下的阳光里一闪。

西边,西山连绵,深青色,山脊线起伏如浪。

南边,田野,村庄,更远处是铁路,一列火车正在行驶,白色的蒸汽拖成长长的尾巴。

北边,还是工地,但能看到规划的道路,画好的地块,更远处有烟囱,冒出的烟是黑的,但在蓝天下,那黑色也显得有种生气。

所有人都没说话。

只有风声,还有

楚风从大衣内袋掏出那张折起来的图纸,展开。风立刻把它吹得哗啦响,他用手按住。

图纸上,除了安保方案,背面还有他昨晚画的草图——不是防卫图,是规划图。工厂,铁路,学校,研究所,用铅笔画的,线条很轻。

他把图纸摊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子弹壳,压住纸角。

然后站起来,看着远方。

“老赵,”他说,“你看,像不像一副棋盘?”

赵刚推了推眼镜,看了很久,点头:“像。一副刚摆开的新棋盘。”

“棋子呢?”李云龙插嘴。

“棋子……”楚风顿了顿,“是咱们。也是造机器的人。”

方立功蹲下来,看着那张草图,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这得花多少钱啊……”

“钱不够就挣。”楚风说,“人不够就教。技术不够就学。”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咱们这些人,从晋西北的山沟,打到太原城,打到北平,现在站在这儿。仗快打完了,但事儿……刚开始。”

风更大了,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楚风的大衣鼓起来,像帆。他指着东边:“那儿,要建新的钢厂,出产的钢要能造飞机,造轮船。”

指着南边:“那儿,铁路要往南修,一直修到长江边。”

指着西边:“那儿,山里要建研究所,搞最尖端的玩意儿。”

最后指着脚下:“这儿,要建成全中国最好的工业大学。要培养出比咱们强十倍、百倍的人。”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裹在风里,但清晰。

李云龙挠挠头:“老楚,你说这些……得多长时间?”

“十年。”楚风说,“二十年。三十年。”

“那咱们……”方立功犹豫,“咱们能看见吗?”

楚风没立刻回答。

他弯腰,捡起那颗子弹壳,握在手心。铜壳被体温焐热了,边缘的“七”字硌着掌心。

“咱们看不看得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咱们得把这条路蹚出来,把第一块砖铺下去。”

他抬起头,眼神很静,静得像西山深处的潭水。

“让后来的人,能顺着这条路,走到咱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去。”

接着是工人的号子,很多人一起喊:“嘿——哟!嘿——哟!”

在抬什么东西,很重,号子声浑厚,有劲,像从地底深处发出来的。

楚风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把子弹壳放回口袋,图纸折好,也放回去。

“下去吧。”他说,“事儿还多着呢。”

竹梯更晃了,下去比上来难。楚风最后一个下,脚踩到实地时,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脚手架。

工地那头,一群学生模样的人走过,穿着统一的灰布制服,男女都有,很年轻,手里拿着书,边走边争论什么,声音清脆。

他们看见楚风这边,停下来,立正,敬礼。

楚风回礼。

学生们继续往前走,身影在脚手架间时隐时现。有句话飘过来,是个女声,很亮:“……所以我觉得,应该先解决气动布局……”

声音远了。

楚风站直,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他对其他人说,“开会。把明年的事,一件件定下来。”

他们往平房走去。

走出几步,楚风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平台。

风还在吹,平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松树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慢慢移动。

但他好像还能看见,刚才站在那儿时看到的——

不是工地,不是城市,不是山。

是未来。

正在从蓝图里,一寸一寸,长出来。

就像脚下这摊泥浆,虽然脏,虽然黏脚,但里面裹着的,是明天要砌进墙里的砖。

他转身,继续走。

鞋底的泥,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