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那份俄文方案,翻了翻。纸很脆,翻页时哗啦响。
“楚风同志,”他终于开口,“你的想法,可以理解。但是……”
他放下方案。
“但是科学有科学的规律。降低标准,可能带来隐患。我们苏联的经验是,工业化必须一步到位,不能凑合。”
他说“凑合”时,翻译犹豫了一下,用了“将就”这个词。
楚风笑了笑。
笑得有点苦。
“安德烈同志,”他说,“您说的对。但我们中国人有句话,叫‘看菜吃饭,量体裁衣’。现在我们的‘菜’就这么多,‘布’就这么宽,要做一身衣服,就得按现有的料子来裁。”
他拿起铅笔,在草图上画了一条线。
“这条生产线,如果完全按标准方案,等材料,等设备,可能三年都建不起来。可国家等不起,老百姓等不起。我们先建个小点的,能转起来,能出产品,哪怕效率低点,质量差点,但至少……有了。”
他放下铅笔。
铅笔滚了一下,掉在地上。他没捡。
“有了,才能改进。没有,就永远没有。”
安德烈看着他。
看了很久。
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像条河。
“如果,”安德烈慢慢说,“如果按你们的‘土方案’建,出了问题……”
“我负责。”楚风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出声。
安德烈向后靠进椅背。
椅子是皮的,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楚风同志,”他说,“责任,不是一句话的事。”
“我知道。”楚风说,“所以我们会做最严格的测试。每一根梁,每一颗螺栓,都会记录。如果真出了问题,我们认,我们改。”
他顿了顿。
“但我们不能因为怕出错,就什么都不做。”
窗外,打桩机停了。
突然的安静,让人耳朵嗡嗡响。
安德烈站起来。
他很高,站起来几乎碰到顶灯。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会把你们的意见,报告给莫斯科。”他说,“但在我得到新的指示前,项目必须按标准方案准备。”
他拎起公文包。
扣子扣上,啪嗒。
“散会。”
他转身往外走。
翻译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楚风一眼。
“楚风同志,”他说,这次没用翻译,用生硬的中文,“你……很固执。”
楚风站起来。
“我只是……”他也用中文回答,“想早点把事做成。”
安德烈没说话。
点了点头,走了。
门关上。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有人掐灭烟头,用力按在烟灰缸里。有人叹气,声音很轻。
陈工慢慢坐下,手还在抖。他拿起那份铅笔草图,看了又看,忽然说:“他娘的……咱们就真炼不出那钢?”
没人回答。
楚风弯腰,捡起地上的铅笔。
笔尖断了。
他拿出小刀,削。木屑掉在鞋面上,灰扑扑的。
削好了,他把铅笔放在桌上。
“会炼出来的。”他说。
声音不大。
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窗外,打桩机又响了。
哐!
这次更重,震得窗户玻璃都在颤。
楚风走到窗边。
外面是工地,巨大的基坑,脚手架像丛林。工人们在根根扎进去。
夕阳西下。
把整个工地染成橘红色。
也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会议室墙上。
像根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