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要干一仗了。”李云龙在电话里说,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子狠劲。
楚风当时没说话。
他知道,有些仗,不是你想不想打的问题。
是人家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你不得不打。
“楚部长。”
又有人叫他。这次是个东欧国家的外交官,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会说一点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
“您刚才的回答,很精彩。”他用生硬的中文说,“茶叶,粮食,都是实在的东西。”
楚风跟他碰了碰杯:“实话实说而已。”
“实话最难得。”外交官笑了笑,喝了一口酒,然后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们国家小,但也有自己的茶叶和粮食。明白这种感觉。”
他说完,举了举杯,走了。
楚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满厅的灯火辉煌、衣香鬓影,其实都是表象。底下涌动的,是各自的利益,各自的算计,各自的生存之道。
宴会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楚风走出饭店,冷风一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车子等在门口,他上车,靠在后座上,闭上眼。
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说每句话都得琢磨,每个表情都得控制,比在指挥部研究作战地图还费神。
车子开动,窗外的灯光流成一条条光带。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晋西北的山沟里,跟李云龙他们喝酒。用的是粗瓷碗,喝的是地瓜烧,呛得人直流眼泪。说的话也糙,骂骂咧咧,但痛快。
现在呢?
杯子是水晶的,酒是洋的,说的话滴水不漏。
进步了?
还是退步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北京城的夜晚,比几年前亮多了。路灯一排排的,商店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偶尔还能看到新建的楼房,黑黢黢的轮廓矗立在夜色里。
像个刚学会打扮的乡下姑娘,抹了胭脂涂了口红,但骨子里还是那个朴实的底子。
车子在家门口停下。
楚风下车,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林婉柔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听到声音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吃了没?厨房里还有点粥,热的。”
“吃了,但不顶饿。”楚风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还真有点粥?”
林婉柔放下毛衣,往厨房走:“就知道你会饿。那种宴会,光说话不吃东西。”
她端出一碗小米粥,还配了一小碟咸菜。粥熬得稠稠的,冒着热气。楚风在餐桌旁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温热,软糯,顺着食道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这才叫吃饭。
“今天怎么样?”林婉柔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还行。”楚风说,“有个外国记者,问导弹的事。”
“你怎么说?”
“我说,就像家里存粮,为了安心种地。”
林婉柔笑了:“他听得懂吗?”
“听不懂也得听。”楚风又舀了一勺粥,“总不能跟他说,咱们造导弹就是为了哪天不高兴了,往他家院子里扔一个。”
“那倒是。”林婉柔拿起毛衣继续织,“石头今天又问你了。”
“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又要去打仗。”
楚风的手顿了顿。勺子停在半空,粥滴了一滴在桌上。
“你怎么说?”
“我说,爸爸在努力,让以后不用打仗。”
楚风放下勺子,看着碗里金黄的小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勺子轻轻搅破。
“这话说得对。”他说,“但也不全对。”
林婉柔抬起头。
“有些仗,不是你想不想打的问题。”楚风慢慢说,“是别人逼着你打。我们能做的,是让逼我们打仗的人,掂量掂量代价。”
他吃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推开。
“所以导弹得造,飞机得造,所有能让人家掂量代价的东西,都得造。”
林婉柔没说话,只是织毛衣的手快了些。毛线针碰撞,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楚风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很安静。邻居家的灯陆续熄了,只剩下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沉闷,像这深夜里的一声叹息。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对林婉柔说:“明天我得去趟东北。”
林婉柔的手停了。
“多久?”
“不知道。”楚风说,“可能几天,可能……更久。”
哒哒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急。
“早点睡吧。”林婉柔说,声音很轻,“明天还要赶路。”
楚风点点头,上楼。
走到一半,他停下,回头:“对了,石头的数学题,我明天早上走之前给他讲。答应了的,不能食言。”
林婉柔抬起头,笑了笑:“好。”
楚风继续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一下,一下,沉沉的。
客厅里,林婉柔放下毛衣,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又放下。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沙发,重新拿起毛衣,继续织。
哒哒哒。
哒哒哒。
针脚很密,很紧。
像要把什么牢牢地织进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