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楚风是被哭声惊醒的。
不是大人的哭声——是孩子那种细细的、憋着的抽泣,像小猫叫,断断续续的,却一下下挠在人心尖上。
他睁开眼。
屋里很黑,只有窗帘缝透进来一点月光,灰蒙蒙的。身边的林婉柔已经坐起来了,披着衣服,正在摸石头的额头。
“怎么了?”楚风哑着嗓子问。
“发烧了。”林婉柔的声音很轻,但绷得紧紧的,“烫得吓人。”
楚风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他走到石头的小床边——那是用两张椅子拼的,铺着棉被,石头蜷成一团,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石头?”楚风蹲下,手摸上去。
确实烫。
不是平常发烧那种温热,是烫,像摸到刚出锅的馒头,烫得人想缩手。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林婉柔已经下了床,在抽屉里翻找什么,“我睡到一半听见他哼唧,一摸就这样了。”
她找出体温计,甩了甩,塞进石头腋下。动作很快,很稳,但楚风看见她的手在抖。
很轻微,但她确实在抖。
“几点了?”楚风问。
“三点二十。”林婉柔看了眼桌上的小闹钟,“天快亮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石头压抑的抽泣声,和林婉柔翻找药品时玻璃瓶碰撞的叮当声。楚风蹲在床边,手还搭在石头额头上,感觉那温度透过掌心,一直烫到心里。
体温计拿出来,林婉柔凑到窗前,借着月光看。
“三十九度八。”她说,声音更紧了。
楚风心里一沉。
“我去叫车,送医院。”他站起来,摸黑找衣服。
“等等。”林婉柔按住他,“你听。”
楚风停住。
石头的呼吸声变了——变得很急,很浅,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都蜷起来,小脸憋得通红。
林婉柔立刻把石头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拍他的背。咳嗽停了,但呼吸还是急,胸口起伏得厉害。
“像是肺炎。”林婉柔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得用盘尼西林。”
“家里有吗?”
“有,但……”林婉柔顿了顿,“是试制批,纯度只有百分之六十二。给孩子用,风险太大。”
楚风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眼神很冷静,是医生那种职业的冷静——越急的事,越要冷静。
“去医院呢?”楚风问。
“医院现在用的是苏联援助的药,但存量不多。”林婉柔把石头放回床上,盖好被子,“而且现在这个点……”
她没说完,但楚风明白。
新体系刚建立,很多程序还不顺。半夜要特效药,得层层审批,等批下来,天都亮了。
石头又开始咳嗽。
这次更剧烈,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小脸憋得发紫。林婉柔把他抱起来,拍背,揉胸口,动作很快,但石头的呼吸还是越来越急。
楚风看着儿子。
小家伙眼睛闭着,睫毛被眼泪打湿了,黏在一起。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小手抓着林婉柔的衣角,抓得紧紧的,指关节都白了。
“我去打电话。”楚风说。
“给谁打?”
“给卫生部的王主任。他欠我个人情。”
林婉柔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吓人:“这不合规矩。”
“我儿子的命要紧。”楚风已经走到门口,又停下,“还是说,你有别的办法?”
林婉柔沉默了几秒。
“先用试制药。”她说,“我稀释,小剂量,先控制住。你打电话,让医院备好正规药,天一亮就送过去。”
楚风点头,转身下楼。
电话在客厅。
黑色的转盘式电话,摆在茶几上,像个沉默的怪物。楚风坐下,拿起听筒,手有点抖——他很久没这样了,上次手抖,还是在苍云岭,第一次下令开炮的时候。
他拨了号码。
转盘转回去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响了五声,通了。
“喂?”是个睡意朦胧的声音。
“王主任,是我,楚风。”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坐起来了:“楚部长?这么晚了……”
“我儿子病了,疑似肺炎,高烧三十九度八。”楚风说得很快,“需要盘尼西林,正规批次的。现在就要。”
又是一阵沉默。
“楚部长,这……按规定,特效药调配需要两个副主任签字,还要……”
“我知道规定。”楚风打断他,“但孩子等不了。你先批,手续我明天补,责任我担。”
电话里传来叹气声。
“在哪个医院?”
“还没送。家里有试制药,我爱人先用着。你让协和医院备好药,我们天亮就过去。”
“试制药?给孩子用?”王主任的声音高了,“那风险太大了!纯度不够,杂质可能引起过敏反应,甚至……”
“我知道风险。”楚风说,声音很沉,“所以需要正规药,越快越好。”
又一阵沉默。
这次更久。
楚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撞在肋骨上。他能听见楼上传来的咳嗽声,短促,急促,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他太阳穴上。
“好。”王主任终于说,“我打电话给协和的值班院长。你们直接去急诊,药会准备好。”
“谢谢。”
“不用谢。”王主任顿了顿,“楚部长,这事……下不为例。”
电话挂了。
楚风放下听筒,手心里的汗把听筒都弄湿了。他坐在黑暗里,坐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起身上楼。
楼上,林婉柔已经准备好了。
试制药的瓶子摆在桌上,旁边是注射器、酒精棉、还有一碗温水。她把石头抱在怀里,轻声哄着:“石头乖,打一针就不难受了……”
石头摇头,往她怀里躲:“疼……”
“不疼,妈妈轻轻打。”
楚风走过去,接过石头:“我来抱。”
石头看见他,眼泪又涌出来了:“爸爸……”
“不怕。”楚风把他抱紧,手臂环着他小小的身体,“妈妈是医生,打针最轻了。”
林婉柔拿起注射器,抽药。液体很浑浊,不是正规药那种清澈的淡黄色,而是带着点乳白色,像掺了牛奶。
她弹了弹针管,挤出一点气泡。
动作很稳。
但楚风看见,她手腕上那根筋,绷得像弓弦。
“石头,”楚风说,“闭上眼睛,数数。数到十,就好了。”
石头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一、二……”
针扎进去。
很轻,很快。
但石头还是抖了一下,小手猛地抓紧楚风的衣服。楚风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绷紧了,然后慢慢放松。
药推完了。
林婉柔拔出针,用酒精棉按住针眼。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好了。”她说,声音有点虚。
石头还在数:“……八、九、十。”
数完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真的不疼。”
林婉柔摸摸他的头,笑了,但笑得很难看。
她把用过的针管放进一个小铁盒,盖上盖子。然后坐在床边,握着石头的手,手指搭在脉搏上,眼睛盯着桌上的小闹钟。
楚风抱着石头,轻轻摇晃。
屋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闹钟的滴答声,和林婉柔数脉搏时低低的计数声:“……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窗外,天开始蒙蒙亮了。
灰色变成浅灰,浅灰变成鱼肚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悠长,嘶哑,像是没睡醒。
石头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咳嗽少了,频率低了,喉咙里的呼噜声也轻了。林婉柔又量了一次体温——三十九度二。
降了零点六度。
很少,但确实降了。
林婉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她靠在床架上,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的。
楚风把睡着的石头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小家伙的脸还是红,但眉头舒展开了,睡得沉了些。
他走到林婉柔身边,手搭在她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