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柔没睁眼,只是把脸埋在他手心里。她的手很凉,脸也很凉,但眼泪是烫的,滴在他手掌上,像滚油。
“我以为……”她声音哽咽,“我以为我能救所有人。”
楚风没说话,只是轻轻揉着她的肩膀。
天越来越亮。
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一道金色的光,正好照在石头脸上。小家伙动了动,把脸埋进枕头,躲开那道光。
“走吧。”林婉柔站起来,抹了把脸,“去医院。”
协和医院急诊室。
药果然准备好了。一个小护士拿着药瓶过来,很新的批号,标签上印着俄文和中文对照。
“直接静脉注射?”护士问。
林婉柔点头,接过药瓶,对着光看了看。液体清澈,透明,在晨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这才是真正的药。
她亲自配药,亲自注射。针扎进石头手背的静脉时,小家伙哼了一声,但没醒,只是皱了皱眉。
药水一滴一滴,流进血管。
林婉柔坐在床边,握着石头没打针的那只手,眼睛盯着输液管里的气泡。楚风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窗外,医院开始热闹起来。
推车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还有远处病房传来的咳嗽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和往常一样。
又不一样。
“楚部长。”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楚风回头,是王主任。五十来岁,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圈是黑的,显然一夜没睡好。
“王主任。”楚风走过去,“麻烦你了。”
“应该的。”王主任摆摆手,看了眼床上的石头,“孩子怎么样?”
“烧退了些,三十八度七。”
“那就好。”王主任推了推眼镜,“药用了就用了,手续……我会处理。不过楚部长,有句话我得说。”
“你说。”
“这次是特例,因为是你。”王主任压低声音,“但咱们的医疗体系刚建起来,规矩立了,就得守。今天我能为你破例,明天别人也能找理由破例。破例多了,规矩就形同虚设了。”
楚风点头:“我明白。”
“你不明白。”王主任苦笑,“你是搞工业的,机器坏了可以修,零件不行可以换。但医疗不一样——人命关天,药就那么多,给了这个,那个可能就没了。总得有个规矩,决定给谁不给谁。”
他顿了顿。
“你爱人搞的那个基层医疗改革,想法是好的。但推行起来,阻力很大。为什么?因为动了太多人的饭碗,也……暴露了太多问题。”
楚风看着他。
“比如今天,”王主任说,“如果是个普通老百姓的孩子,半夜发病,能用上这药吗?”
他没等回答,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楚风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病房,在林婉柔身边坐下。石头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小脸红扑扑的,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烫了。
林婉柔握着他的手,眼睛盯着输液瓶。
还剩三分之一。
“婉柔。”楚风轻声说。
“嗯?”
“刚才王主任说,你的改革,动了太多人的饭碗。”
林婉柔笑了笑,很淡:“我知道。”
“他还说,暴露了太多问题。”
“我也知道。”林婉柔转过头,看着他,“但问题在那儿,不暴露,不解决,就会一直在那儿。今天是我儿子,明天就是别人的儿子,女儿,父亲,母亲。”
她转回去,看着石头。
“我这工作,比打仗还难。”她轻轻说,“打仗敌人是明着的,可愚昧、官僚、还有……好心办坏事,这些‘病’怎么治?”
楚风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但有了点温度。
“慢慢治。”他说,“就像咱们造导弹,一次不成,两次,十次,一百次。总能成。”
林婉柔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进病房,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输液瓶上,照在石头熟睡的小脸上。
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空气里缓缓漂浮,旋转。
像无数个微小的、沉默的生命。
安静地存在着。
下午,石头醒了。
烧退了,三十七度二。精神还是不好,蔫蔫的,但能喝点粥了。林婉柔一小勺一小勺地喂,他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
楚风坐在床边,削苹果。
他削得很笨拙,果皮断了好几次,最后削出来的苹果坑坑洼洼的,像被老鼠啃过。他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石头。
石头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甜吗?”楚风问。
石头点头。
“那就多吃点。”
病房门开了,一个小护士探头进来:“林主任,电话,找您的。”
林婉柔放下粥碗,出去了。
楚风继续削第二个苹果。这次更糟,削掉了一大块果肉,他看着手里残缺的苹果,苦笑。
“爸爸。”石头忽然说。
“嗯?”
“我生病,耽误你去东北了吗?”
楚风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小家伙眼睛很大,很清澈,看着他,等着回答。
“没有。”楚风说,“等你好了,爸爸再去。”
“你去东北,是去打坏人吗?”
“是去……”楚风想了想,“是去让坏人不敢来。”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又拿起一块苹果,嚼着,忽然说:“那我快点好。”
楚风喉咙一哽。
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头发很软,被汗水打湿了,黏在额头上。
“不急。”他说,“慢慢好。”
林婉柔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楚风问。
“药房那边。”林婉柔坐下,声音很疲惫,“试制药的事,有人打小报告了。说我不按规程,私自给家属用未达标药品。”
楚风皱眉:“谁?”
“不重要。”林婉柔摇摇头,“重要的是,这事被捅上去了。上面要调查。”
“我去说……”
“你别去。”林婉柔打断他,“这是我的工作,我的决定,我来处理。”
她看着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说:“正好,借这个机会,把试制药的质量问题,彻底摆到桌面上。该改进的改进,该淘汰的淘汰。”
楚风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脸色苍白,眼圈发黑,但眼神很亮,很坚定。
像很多年前,在战地医院,她也是这样,在炮火声中,冷静地给伤员做手术。
从来就没变过。
“好。”楚风说,“需要我做什么?”
“照顾好石头。”林婉柔站起来,“还有,去东北的时候,注意安全。”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
“对了,”她说,“早上那碗粥,我放在厨房灶台上了,你热热吃。别饿着。”
说完,她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渐渐远去。
楚风坐在病房里,看着床上吃苹果的儿子,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看着阳光里漂浮的尘埃。
他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时间流逝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像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
流进血脉里。
流进这个国家的血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