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车间里的味道,是机油、金属和汗的混合体。
楚风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进去时,那股味道像拳头一样砸在脸上。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过了两秒才慢慢适应。车间很大,挑高十几米,屋顶是钢架结构,蒙着灰蒙蒙的采光板。光从板缝漏下来,照在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上,一条条的,像挂在半空的纱。
声音很吵。
不是一种声音,是很多种——机床切割金属的“滋啦”声,气动扳手的“砰砰”声,锤子敲打的“铛铛”声,还有人的喊声,此起彼伏,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铁水。
“楚部长!”
有人跑过来,是厂长老秦,五十多岁,秃顶,戴着副断了一条腿用铁丝绑着的眼镜。他跑得急,差点被地上的电线绊倒。
“慢点。”楚风说。
“慢不了啊!”老秦抹了把汗,手上沾着黑油,抹得脸上三道黑印,“出事了,楚部长!出大事了!”
“说。”
“轮胎!”老秦喘着粗气,“飞机轮胎!合格的航空轮胎,咱们……咱们造不出来!”
楚风脚步顿了顿。
“进口的呢?”
“封锁了!”老秦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原本说好从香港转口的最后一批货,昨天收到电报,船在半路被扣了!说是……说是违禁品!”
两人走到生产线旁。
生产线是临时拼凑的,用木架子和铁管搭成,上面铺着木板。工人们蹲着、跪着、趴着,在装配飞机骨架。骨架是银白色的铝材,在灯光下反着冷光。已经有三架接近完工的“歼-1”停在那里,机身修长,机翼后掠,像三只待飞的铁鸟。
但都没有轮子。
起落架光秃秃的,像个断了腿的人。
“试过用现有的轮胎改吗?”楚风问。
“试了!”老秦指着一旁,“您看!”
旁边地上摆着几个轮胎。有从缴获的美制卡车上拆下来的,有从苏联援助的旧货里挑出来的,还有不知从哪找来的拖拉机轮胎。大小不一,花纹各异,像一堆破烂。
“这些,”老秦踢了踢其中一个,“承重不够。飞机降落时冲击力大,这种胎一压就爆。”
“这个呢?”楚风指着一个看起来厚实些的。
“太硬!缓冲不行,降落时起落架受不了,会震裂。”
楚风蹲下身。
手摸上轮胎表面。橡胶很硬,凉飕飕的,纹路里嵌着沙粒。他用力按了按,纹丝不动。
“咱们自己的橡胶厂呢?”他抬头问。
“在做!”老秦也跟着蹲下,压低声音,“可楚部长,您知道咱们的橡胶是哪儿来的吗?海南的胶园还没恢复生产,大部分是从东南亚秘密进口的生胶,量少,质量还不稳定。按工艺标准,要做出合格的航空轮胎,得用特种合成橡胶,还得有专门的硫化设备……咱们没有。”
楚风没说话。
他盯着那些轮胎,看了很久。车间里的噪音好像远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楚部长……”老秦小声说,“实在不行……飞机下个月再交付?等轮胎……”
“等不了。”楚风站起身,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蹲太久了,“前线等不了。”
他转身,在车间里走。
走过装配线,工人们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干活。有个年轻女工,脸上沾着油污,正用锉刀打磨一个零件,锉刀和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嚓嚓”声。她磨得很用力,手臂上的肌肉绷紧,汗从鬓角流下来,在下巴汇成滴,“啪”掉在零件上。
楚风停下来。
“你在磨什么?”
女工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他,慌忙站起来:“报、报告部长!是发动机支架的连接件,尺寸有点大,装不进去……”
楚风接过零件。
是个L形的铝件,边缘还带着毛刺。他掂了掂,又看了看女工手里的锉刀——锉刀已经磨秃了,齿都快平了。
“用这个磨的?”
“嗯……”女工低下头,“新的锉刀还没到……”
楚风把零件还给她,继续走。
走到车间角落,那里堆着一堆废旧物资。有损坏的机床零件,有报废的卡车底盘,还有一堆……轮胎。
他停下脚步。
那堆轮胎里,有几个特别大的,是从美制十轮卡车上拆下来的,胎面很宽,花纹很深。他走过去,踢了踢其中一个。
“这个,”他回头对老秦说,“承重够吗?”
老秦跑过来,看了看:“承重够……可这是卡车胎!太厚了!而且直径不对,装不上起落架!”
“那就改。”楚风说,“把外层橡胶扒了,按飞机轮胎的图纸,重新缠绕帘线,用咱们现有的硫化罐成型。”
老秦张大了嘴。
“楚部长,这……这工艺完全不一样!卡车胎是斜交帘线,飞机胎是子午线!而且硫化温度、压力……”
“我知道不一样。”楚风打断他,“但现在只有这个。扒了重做,死马当活马医。”
“可就算做出来,性能也……”
“能做出来就行。”楚风看着他,“性能差,就少飞几次。寿命短,就多备几副。总比飞机趴在地上强。”
老秦不说话了。
他盯着那些卡车轮胎,盯了很久,然后猛地转身,对着车间喊:“老谢!老谢!”
一个老头从机床后面钻出来,满手油污:“干啥?”
“带几个人过来!”老秦指着轮胎,“把这些,全给我扒了!扒干净!”
“扒了干啥?”
“做飞机轮胎!”
老头愣住了,看了看轮胎,又看了看楚风,最后看了看老秦:“你疯了?这是卡车胎!”
“我知道!”老秦吼,“可飞机没鞋穿了!光脚怎么打仗?”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过来。机床停了,锤子停了,连呼吸都好像停了。
然后,那老头“呸”地吐了口唾沫——唾沫是黑的,含着油污。
“行!”他说,“扒就扒!老子当年用牛皮都能做鞋,还怕这玩意儿?”
他挥手,几个工人围过来。有人拿来撬棍,有人拿来割刀。撬棍插进轮胎和轮毂的缝隙,“嘎吱嘎吱”响,像在掰骨头。
楚风站在一旁看。
割刀切开橡胶,发出沉闷的“嗤嗤”声。橡胶很厚,刀切进去很费力,工人得整个身子压上去,脸憋得通红。切开的断面露出白色的帘线,一层一层,密密麻麻,像肌肉的纹理。
“楚部长。”旁边有人叫他。
楚风转头,是苏联专家组的组长,安德烈,高个子,鹰钩鼻。他会说一点中文,但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
“楚,这样不行。”安德烈摇头,“轮胎是飞机的脚。脚不好,飞起来会摔。”
“我知道。”楚风说,“但没时间了。”
“可以等。”安德烈说,“等我们的援助。莫斯科已经批准,下个月会有一批航空轮胎运来。”
“下个月太晚。”楚风说,“前线每天都在死人。美国人每天都有飞机在轰炸。”
安德烈沉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