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他说,“我理解你们的急。但科学,不能急。”
“我们不是在搞科学。”楚风说,“我们是在救命。”
他说完,转身走向车间另一头。
那里是总装区。三架“歼-1”已经接近完工,工人们正在安装最后一批设备。座舱盖是临时用有机玻璃压制的,不够平整,有细小的气泡。仪表盘上的仪表是从各种旧飞机上拆下来拼凑的,型号不一,刻度盘的颜色都不一样。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正趴在发动机舱里,拧螺丝。螺丝是英制的,扳手是公制的,对不上,他得用锉刀把扳手口锉大一点。
“怎么样?”楚风问。
技术员吓了一跳,头“咚”地撞在舱盖上。
“没、没事!”他揉着头钻出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报告部长!发动机安装……差不多了!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这发动机,”技术员压低声音,“苏联给的图纸,跟咱们改过的机身……有点对不上。排气管的位置差了大概……两厘米。”
“怎么解决?”
“我们正在改排气管的支架。”技术员指着旁边,“切掉一截,重新焊。”
楚风走过去看。
两个焊工蹲在地上,戴着深色的护目镜,手里的焊枪喷出刺眼的蓝光。“滋滋”的响声里,铁水熔化又凝固,溅起一朵朵橙红的火花。火花掉在地上,熄灭,留下一个个黑色的小坑。
“工期会延迟吗?”楚风问。
“不会!”技术员挺起胸,“我们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保证月底前,三架都能飞起来!”
楚风点了点头。
他想拍拍技术员的肩膀,但看见对方满身的油污,手停在半空,最后只是说:“辛苦了。”
“不辛苦!”技术员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等咱们的飞机上天,把美国佬打下来,那才叫痛快!”
楚风笑了笑。
但笑得很短,像水面的涟漪,一闪就没了。
他在车间里待到深夜。
老秦那边传来消息:卡车轮胎扒了四个,帘线取出来了,正在清洗。橡胶厂的老师傅来了,带着简陋的缠绕机——其实就是个手摇的转盘,工人摇一圈,帘线缠一圈。
“这能行吗?”老秦小声问楚风。
“不知道。”楚风说,“试试。”
他走到车间门口,掀开门帘。
外面天黑了。工厂大院里有几盏路灯,昏黄昏黄的,吸引着一群飞蛾,撞在灯罩上,“噗噗”的响。远处食堂还亮着灯,传来隐约的碗筷声——是夜班工人的宵夜。
楚风点了根烟。
烟是廉价的,很呛,第一口吸进去,呛得他咳嗽。咳了半天,眼泪都出来了。
“楚部长。”
有人叫他。
是周总工,“歼-1”项目的总负责人,六十多了,头发全白,背有点驼。他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碗是搪瓷的,边沿有个豁口。
“喝点。”周总工把碗递过来,“白菜豆腐汤,咸了,但热乎。”
楚风接过,喝了一口。
确实咸,齁嗓子。但他还是喝完了。
“轮胎的事,”周总工说,“我听说了。”
“嗯。”
“难。”
“嗯。”
周总工也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吐出来,烟在灯光下散开。
“我年轻时,”他说,“在法国留学,学航空。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中国能有自己的飞机厂,造自己的飞机。想了三十年。”
他顿了顿。
“现在有了。虽然厂子是破的,机器是旧的,材料是凑的,但……有了。”
他看着车间里那三架银白色的飞机。
灯光下,飞机的轮廓很模糊,像梦里才有的东西。
“楚部长,”他忽然说,“您说,咱们这飞机,真能飞起来吗?”
楚风没立刻回答。
他吸了口烟,烟头在黑暗里亮起一点红光。
“飞得起来。”他说,“就算轮胎是补的,发动机是改的,仪表是拼的——但骨头是咱们自己的。有骨头,就能飞。”
周总工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真切。
“对。”他说,“有骨头就行。”
两人站在门口,抽着烟,看着车间里的灯火。
里面,工人们还在干活。锤子声,机器声,喊声,混成一片。像一首粗糙的、跑调的歌,但唱得很用力,很响。
楚风掐灭烟头。
“我回去了。”他说。
“您慢走。”
楚风转身,走进夜色。
走到工厂大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车间窗户透出的光,黄澄澄的,在黑暗里撕开一个个口子。光里有人影晃动,忙忙碌碌的,像皮影戏。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脚步很沉。
口袋里,那个小药瓶又响了——是林婉柔放的,怕他胃疼。他掏出来,倒出两片,干咽下去。
药很苦。
苦得他皱了皱眉。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长鸣,在夜空里传得很远。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黑,没有星星。
但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东西从那片黑暗里飞起来。
带着补丁的轮子。
拼凑的翅膀。
和一副,不肯折断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