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上的雪,是昨天夜里下的。
薄薄一层,盖住了枕木之间的碎石,盖住了铁轨两侧的煤渣,在清晨灰白的光里泛着脏兮兮的亮。楚风踩上去,脚下“咯吱”一声,雪还没冻实,软塌塌的,像踩在烂棉絮上。
他来得早。
天刚蒙蒙亮,站台上人还不多。几个铁路工人在远处扫雪,竹扫帚刮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单调,重复。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像有小刀子在刮,带着煤烟和铁锈的味儿。
楚风站定,拉了拉大衣领子。
大衣是旧的,呢子磨得发亮,袖口起了毛边。林婉柔昨晚特意熨过,但现在又皱了——他在车上靠着打盹,压的。
“楚部长。”
身后有人叫他。是小陈,提着个帆布包,包很沉,坠得他肩膀歪向一边。
“东西都在这儿?”楚风问。
“嗯。”小陈把包放下,喘了口气,“三套‘新式干粮’,配套弹药二十箱。技术资料,密码本,还有……您让准备的那个。”
他拉开包链,露出里面几捆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楚风蹲下身,解开一捆。
油纸里是图纸,手绘的,线条有些抖,但标注得很详细。旁边还有几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零件——精密的,亮闪闪的,在雪光下泛着冷光。
“那几个技术员呢?”楚风问。
“在那边。”小陈指了指站台尽头。
三个年轻人,穿着崭新的棉军装,显得有些不自在。他们背着背包,手里还拎着工具箱,站在那儿,像刚入学的大学生。其中一个不停地推眼镜——镜片很厚,一圈一圈的。
楚风走过去。
三人立刻站直了,想敬礼,又觉得不对——楚风没穿军装。
“不用。”楚风说,“叫什么名字?”
“报、报告首长!”推眼镜的那个抢先开口,“我叫王学义,学无线电的!清华……肄业!”
“赵志刚,”旁边稍壮实的说,“搞机械的,北工院来的。”
“李敏,”最后一个个子最小的,声音也小,“会算弹道……以前在教会学校教数学。”
楚风挨个看了看他们。
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的稚嫩。手是干净的,指甲缝里没有油污,只有粉笔灰。
“知道去干什么吗?”楚风问。
三人互相看了看。
“去……前线?”王学义试探着说。
“对。”楚风说,“但不是普通的前线。你们要跟着李团长,教战士们用新装备,修新装备。还要……在必要的时候,操作那些‘会拐弯的爆竹’。”
他用了李云龙的说法。
三人眼睛亮了亮。
“首长,”赵志刚搓了搓手,手冻得通红,“那些装备……我们只在图纸上看过。真能用上吗?”
“能用上。”楚风说,“但条件会很苦。没有实验室,没有计算尺,可能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得在雪地里,在山洞里,用手电筒照着修东西。”
他顿了顿。
“怕吗?”
“不怕!”王学义挺起胸,“只要能打美国佬!”
楚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另外两个。李敏低着头,脚在雪地上蹭,蹭出一个小坑。
“说实话。”楚风说。
李敏抬起头,脸有点红:“有、有点怕……但我数学好,算东西快。应该……有用。”
“有用。”楚风说,“非常有用。”
他转过身,对三人说:“记住三点。第一,活着。第二,把东西教会战士们。第三,实在不行,保人,不保装备。”
三人用力点头。
远处传来汽笛声。
长鸣,嘶哑,像野兽的吼叫。站台震动起来,铁轨“嗡嗡”作响。一列军车缓缓驶进站台,车头喷着浓烟,白茫茫的,混着雪沫,扑了人一脸。
车停了。
车门打开,士兵们开始下车。一队一队,背着背包,扛着枪,在站台上整队。脚步声杂乱,“咚咚”的,踩得雪水四溅。没有人说话,只有口令声,短促,干脆。
楚风在人群里找。
找到了。
李云龙站在第三节车厢门口,正跟个军官说着什么。他穿着新发的棉军装,臃肿,不太合身,袖口长出一截。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手挥来挥去,像在指挥打仗。
楚风走过去。
李云龙看见他,眼睛一亮,挥手让军官走开,大步迎上来。
“老楚!”他嗓门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你还真来了!”
“答应你的。”楚风说。
两人面对面站着。李云龙上下打量他,咧嘴笑了:“你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楚风说。
“扯淡。”李云龙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他,“拿着,炊事班烙的饼,还热乎。你这胃,得按时喂。”
油纸包是温的,带着面粉和油的香味。楚风接过来,没说话。
“东西呢?”李云龙问。
小陈赶紧把帆布包提过来。李云龙接过,掂了掂,笑了:“够沉!都是宝贝吧?”
“三套新装备,”楚风说,“火箭筒改过的,射程远了点,精度……还是老样子,看运气。弹药二十箱,省着用。”
“知道知道!”李云龙拉开包,翻了翻,看到那些图纸和零件,愣了一下,“这啥?”
“技术资料。”楚风说,“那几个技术员,也跟你走。”
他指了指站台尽头。
李云龙顺着看过去,眯起眼:“学生娃?”
“是人才。”楚风说,“会修东西,会算弹道。你那些‘爆竹’,得靠他们调教。”
李云龙看了半晌,点点头:“行!老子当年还带过大学生游击队呢!就是……”他压低声音,“这些小子,细皮嫩肉的,别一上战场就尿裤子。”
“不会。”楚风说,“我挑过的。”
李云龙又咧嘴笑了,拍了拍楚风的肩:“信你!”
他的手很重,拍得楚风晃了晃。
站台上的哨声响了。
尖锐,刺耳。士兵们开始重新登车,脚步声密集起来。李云龙看了看表:“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