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煤炉子灭了。
楚风写到一半,觉得脚冷,低头一看,炉膛里的蜂窝煤烧成了灰白色,几缕残烟挣扎着往上冒,很快就散了。他放下钢笔,搓了搓手。手指冻得有点僵,握笔的地方磨出了一层薄茧,硬硬的,蹭在掌心有点糙。
窗外的天黑透了。
只有远处厂区的几盏探照灯还亮着,光柱在夜空中扫来扫去,晃悠悠的,像失眠的人睁着的眼。偶尔传来机器的轰鸣,闷闷的,隔着玻璃,像远处打雷。
他看了眼桌上的钟。
十一点四十。
该睡了。林婉柔九点就来催过,他没应。十点又来过一次,端了杯热牛奶,他没喝,凉了,结了一层奶皮。
可稿子还没写完。
桌上摊着厚厚一叠纸,最上面是《新中国科学技术发展初步规划纲要(草案)》的标题,字是他用钢笔写的,工整,但有些笔画很重,力透纸背。导体……每个词后面都跟着几段说明,字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
写到“核物理”这一节时,他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晕开一个小黑点。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核。
这个字很重。比山重。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集中全国最顶尖的脑子,要花掉不知道多少钱,要耗上不知道多少年。而现在,前线在打仗,钱紧得能听见布袋子嘬牙花子的声音。
有人敲门。
很轻,两下。
“进。”楚风说,没抬头。
门开了。不是林婉柔。是石头。穿着睡衣,光着脚,抱着个枕头,站在门口,怯生生的。
“怎么不穿鞋?”楚风皱起眉。
“地板……不冷。”石头小声说,脚趾头在木地板上蜷了蜷。
楚风放下笔,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孩子很轻,像一捆晒干的麦秸。脚丫子冰凉,冻得有点发红。
“找爸爸有事?”
“我睡不着。”石头把脸埋在他肩上,“听见你在写字……沙沙的……像老鼠啃木头。”
楚风笑了。
“那不是老鼠,是钢笔。”他抱着孩子走到煤炉边,炉子虽然灭了,但还有点余温。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让石头坐在他腿上,用大衣裹住那双小脚。
“为什么睡不着?”他问。
“做梦了。”石头说,“梦见好大的飞机……在天上打来打去……掉下来……着火了。”
楚风的手顿了顿。
他低头,看着孩子头顶的发旋。头发很软,黄黄的,像秋天枯草的尖。
“那是梦。”他说。
“可李伯伯就是坐飞机走的。”石头抬起头,眼睛很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黑葡萄,“爸爸,飞机……会掉吗?”
楚风沉默了。
煤炉最后一点余温散尽了。寒气从地板缝钻上来,钻进裤管,顺着腿往上爬。
“有时候会。”他终于说,“但咱们造的飞机,会尽量让它不掉。”
“怎么让?”
“让它飞得更高,更快,更稳。”楚风说,“还要给它装上眼睛,装上耳朵,让它能看见很远的东西,听见很远的声音。”
石头的眼睛瞪大了。
“就像……就像老鹰?”
“对,像老鹰。”
孩子想了想,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那个木头飞机模型,他自己削的,机翼一边厚一边薄,歪歪扭扭。
“我长大了,”他说,“也要造飞机。造那种飞得最高最快,谁也打不着的飞机。”
楚风接过模型。
木头很轻,表面没刨光,有毛刺,扎手。他摩挲着机翼不平整的边缘,就像当年在晋西北摸第一颗自制子弹的弹壳。
“好。”他说,“不过要造那种飞机,你得先学好数学、物理。不然飞机算不准,飞起来会栽跟头。”
“数学……”石头皱了皱小鼻子,“太难了。王老师教的鸡兔同笼,我怎么也算不明白。”
“那是教得不好。”楚风说,“从明天起,爸爸每天教你一道题。不教鸡兔同笼,教有用的——教你怎么算炮弹飞多远,怎么算飞机能飞多高。”
“真的?”
“真的。”
石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他把头靠回楚风肩上,打了个哈欠。
“那……我明天早点起。”他嘟囔着,眼皮开始打架。
楚风抱着他,没动。
孩子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手里的木头模型滑下来,掉在地上,“啪嗒”一声轻响。
楚风弯腰捡起来,放在桌上。
正好压在那滴墨渍上。
他看了看模型,又看了看稿纸上“核物理”三个字。
然后重新拿起笔。
第二天上午的讨论会,吵得很凶。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像个香火旺盛的破庙。长桌两边坐满了人——有从清华、北大请来的老教授,有从根据地培养起来的技术骨干,还有几个苏联专家,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交头接耳说几句俄语。
“楚部长,”说话的是位戴圆框眼镜的老先生,姓钱,搞物理的,说话慢条斯理,“您这个规划……志向远大。但恕我直言,是不是太……太超前了?”
他推了推眼镜。
“我们现在连合格的铜线都造不利索,就要搞半导体?前线战士的步枪还缺刺刀,就要投钱去研究核物理?这……这是不是有点……好高骛远?”
有人点头。
楚风没急着反驳。他等钱教授说完,等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渐渐平息。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张世界地图,很旧了,边角卷着。他拿起教鞭,没指中国,先指了指地图的另一端。
“美国,”他说,“去年在太平洋一个小岛上,试爆了一颗原子弹。当量,两万吨TNT。”
教鞭轻轻敲在地图上,发出“哒”的一声。
“苏联,”教鞭移到北边,“三年前就已经成立了原子能研究所。他们的第一座核反应堆,去年已经临界。”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人。
“我们在讨论铜线、刺刀的时候,别人在讨论怎么把太阳的力量装进炸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