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安静了。
只有烟在飘。
“我知道,我们现在穷。”楚风放下教鞭,走回座位,“前线在打仗,老百姓还在饿肚子。每一分钱,每一斤粮,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他顿了顿。
“但有些钱,不能省。有些路,必须现在就开始走。”
他翻开面前的规划草案。
“钱教授说得对,我们现在造不好铜线。但如果我们现在不开始研究半导体,十年后,别人用晶体管造出了更小更快的计算机,我们的通讯、指挥、计算,就永远慢人一步。到时候,就不是缺铜线的问题了,是缺脑子。”
他翻到下一页。
“核物理也一样。我们现在造不起反应堆,但可以先把理论搞起来,先把人才培养起来。一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现在勒紧裤腰带投钱,是为了十年、二十年后,咱们的子孙不用再勒紧裤腰带去跟人拼命。”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秤砣,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钱教授不说话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盯着规划草案看了很久。
“可是……钱从哪儿来?”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技术员小声说,“我那个项目,申请五百块钱买示波器,批了三个月都没下文……”
“从牙缝里抠。”楚风说,“从我的工资里扣,从所有参与重点项目的人的补贴里扣。不够的,我去找上面要。示波器的事,散会后你留一下,我给你批条子。”
技术员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会议开到中午。
最后勉强达成了共识:先成立一个综合性研究院的筹备组,把核物理、喷气技术等几个最前沿的领域列为首批重点,调集现有最好的专家,集中资源攻关。其他的,慢慢来。
散会时,楚风叫住了钱教授。
“钱老,”他说,“我知道您担心什么。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开头。”
钱教授看着他,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我老了,”他说,“怕看不到那天。”
“但学生们看得到。”楚风说,“您带出来的学生,学生的学生,总有人能看到。”
钱教授笑了,笑得很淡,有点苦。
“行。”他说,“我这把老骨头,就再烧一回。”
楚风回到办公室时,已经下午两点了。
林婉柔在等他,桌上摆着饭盒。白菜炖豆腐,两个窝头,已经凉了。她没问他怎么这么晚,只是把饭盒推到炉子上热了热。
“石头今天很高兴。”她一边热饭一边说,“说你要教他算炮弹。”
“嗯。”
“他还说,长大了要造飞机。”林婉柔转过头,看着他,“跟你当年说的一样。”
楚风愣了愣。
“我当年……说过?”
“说过。”林婉柔把热好的饭盒端过来,“在晋西北野战医院,你发高烧,说胡话,一直念叨‘飞机,大炮,咱们自己造’。”
她笑了笑。
“那时候我想,这人病糊涂了,净说梦话。”
楚风接过饭盒,窝头还是硬的,咬一口,掉渣。他慢慢嚼着,没说话。
窗外传来放学的钟声——是附近小学,敲的是半截铁轨,“当当”的,很清脆。
很快,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喧闹声,跑跳声,笑声。石头应该也在里面,喊得最大声的那个就是。
楚风走到窗前,看着。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跑,棉袄臃肿,跑起来像一群滚动的球。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婉柔。”他说。
“嗯?”
“等仗打完了,”他转过身,“咱们建个真正的飞机设计院。不在这儿,找个宽敞地方,有山有水。让石头他们那代人,在那儿学,在那儿想,在那儿造。”
林婉柔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好。”她说。
晚上,楚风继续改规划草案。
写到“人才培养”这一节时,他停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空白。
他在第一页写下:
第一课:抛物线运动初探。
。
他看了会儿,又添上一行小字:
“假设无空气阻力,重力加速度g=9.8/s2……”
字写得很工整,像在写最重要的文件。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走到儿子房间。
石头已经睡了,怀里还抱着那个木头飞机。楚风轻轻把飞机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给他掖了掖被角。
孩子在梦里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什么。
听不清。
楚风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然后关灯,带上门。
走廊里很暗。
只有尽头办公室的门缝下,还漏出一线光。
他走回去,坐下,重新摊开规划草案。
钢笔吸满了墨水,在纸上划动,沙沙的,沙沙的。
像春蚕啃桑叶。
像细雨落泥土。
像时间,一寸一寸,往前挪。
窗外,厂区的探照灯还在扫。
光柱划过夜空,偶尔照亮云层,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天。
很深。
很远。